那名矿工好象生了什么病,走起路来难以保持平衡,整个身体摇摇晃晃,让人担心他是不是下一秒就会倒在地上暴毙。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监工不敢用手里的鞭子招呼他,只是用身体不断挡在对方前进的道路上。
凉棚内众人的目光都看向李德富,这让后者脸上再也挂不住伪善的笑容,流露出被打扰到的愠怒,他勉强维持着“仁义”的姿态,对监工挥了挥手。
“吵吵嚷嚷的做什么,没看到府尊大人在么?把人放过来,有什么事情让他说清楚!”
监工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带着矿工来到凉棚中。
“你叫什么名字?找我有什么事?”李德富看了一眼茫然站着的矿工,觉得对方有点奇怪,但仍旧开口问道。
然而矿工却只是站在原地左右晃动,仿佛没听见李德富的问话。
“你耳朵聋了?!我问你叫什么!”李德富的声音变得更大,“还是说你是个哑巴?!”
那名矿工终于有了点反应,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李德富,视线冰冷毫无生机,好象他仅仅是一具会行走的死尸。
李德富被看的浑身发毛,明显觉察到了不对劲,下意识往后退去:“你————
你想做什么?!”
意识到情况不妙的还有林克,他猛然向前冲去,起步的同时便调动起体内冰水雷三种属性的炁,还不忘大声对众人示警:“危险!都往后退!”
但他的反应终究慢了半拍,此时那名矿工的身体就象一颗被点燃引线的的炸弹,猛地向内一缩,随即轰然爆裂开!
“嘭—
”
极具穿透力的巨响从凉棚内传出。
没有火光,没有硝烟,只有无数破碎的骨片和撕裂的肌肉纤维,瞬间变成致命的霰弹,呈扇形射向凉棚内的所有人。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林克的视野瞬间被染成猩红色,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狠狠撞在自己身上,伴随着血肉被撕裂穿透的噗嗤声。
剧痛席卷至他全身每一处神经末梢,身体象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凉棚的柱子上,然后又滑落在地。
林克艰难地扭头,看到的是宛如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凉棚被溅射的血肉打得千疮百孔,程万里仰面倒在主位上,已然没了气息;
李德富身体几乎被撕碎,瘫在地上如同一堆烂肉;董平挡在程灵素前方,胸口和面部嵌满碎骨和肉块,他圆睁着虎目,似乎在临死前想回头看一眼;而被他保护着的程灵————那抹月色的身影倒血中————
视线所及之处,凉棚内再无一个活口,包括随行的扈成和哥儿。
林克感到生命力正从残破的身体里飞速流逝,冰冷和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意识逐渐变得模糊,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绝望笼罩了他。
就这么————结束了?
自己莫明其妙的死在矿场,死于一个矿工的自爆—这算什么?
浓浓的不甘和荒谬感涌上心头,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前一秒,林克突然镇定下来。
不对劲————
这种感觉————太“标准”了,逼真到近乎刻意。
疼痛、绝望、濒死感————一切都符合逻辑,一切都顺理成章,就象一台精心编排的戏剧,每一个情节都在预料之中,仿佛有人拿着剧本在耳边大声朗读着“你现在很痛,你现在要死了,你现在很绝望”。
是幻术!极其高明的幻术!
这个念头在林克几乎停滞的脑海中炸响。
乔道清虽然不着调,但在幻术方面确实无愧于“幻魔君”的称号,没少用各种稀奇古怪的幻术操练林克,美其名曰锻炼道心,实际上就是为了满足看他出糗的恶趣味,但也阴差阳错地让他对精神层面攻击有了极强的抗性和辨识力。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我心无窍————破妄!”
林克不顾仿佛真实存在的身体破碎感,强行在内心观想清心咒文,同时调动体内的炁,试图点燃被蒙蔽的灵台。
下一秒,血肉模糊的惨相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林克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并非重伤濒死,而是好端端地站着,不知何时,四周已经失去众人的身影,只剩下一片苍白混沌的雾气。
他飞快地环视周围,同时出声呼唤:“扈成?乔郓?”
雾气静静流淌着,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调用。
林克皱起眉头,现在可以完全肯定,自己被某个强大的力量摆了一道,但他猜测这应该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一对方明显在接近李德富之后才开始自爆,他们只是被“倒楣”地卷了进来。
所以他心里并不慌张,开始随意走动起来,一方面为了探索这片雾气的边界,另一方面则是等着对方主动跳出来。
林克相信这个世界没人能比他更有耐心,毕竟自己分享过召唤兽林克的记忆对方可是在召唤空间里待了成千上万年的。
无边无际的浓雾在身边流动,浓郁得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在里面,林克只走了十几分钟便停在原地,他仔细回味着,感觉不到任何体力的流逝,这说明此处可能并非现实世界,而是某种存在于思维中的假想空间。
“恩?”
雾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似乎是某人发现了他的异常。
林克瞬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看到一个高瘦的人影正从雾中走出,是那个先前阻拦矿工的监工。
“你竟然没有受到影响?”
监工手中拿着一本黑色大书,封皮上没有任何文本或图案,显然注意到了林克的异常,脸上带着惊讶与好奇。
林克没有吭声,只是注视着对方。
“你居然能挣脱血狱幻心”————有意思,真有意思!”监工上下打量着林克,眼睛里闪铄着一种研究者看到稀有标本时的光。
“我这人比较认死理,不至于因为一些三脚猫的幻术就中招,”林克沉着开口,全神贯注警剔起他的一切动静,“你把我的人藏到哪了?”
“本来只想控制李德富这头猪,没想到还能有意外收获,”监工舔了舔嘴唇,看着林克的眼神充满贪婪,“你的神魂很特别,把你带回去,长老们一定会有兴趣研究————”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林克便脚下发力,身形如电直扑向他:“研究你妈去吧!”
那监工似乎被林克的果断和速度惊到了,仓促间抬起左手格挡,与对方蕴含着寒冰气息的掌力撞在一起。
两股力量交锋,监工手臂上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整条骼膊都变得僵硬麻木,他闷哼一声跟跄后退,眼中满是惊骇:“你————你的炁————”
林克得势不饶人,另一只手并指如剑,指尖跳跃着细密的电蛇,直刺对方胸口要穴,这一下若是点实,足以让对方瞬间失去战斗力。
然而这一次的攻击被那本黑色大书挡住,监工趁机迅速向后猛退十几米,脸色阴晴不定,死死地盯住林克。
他心中骇然,对方的炁不仅属性奇特,而且精纯凝练远超他的预料,于是不敢再托大,口中开始念念有词,与此同时手中的黑色书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动起来,书页上浮现出扭曲蠕动的暗红色符文。
一股浓郁粘稠的血色雾气从他身上弥漫开,雾气翻滚,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其中哀嚎嘶吼,干扰着人的五感六识,飞速向着林克席卷过来。
而几乎在血雾出现的同时,林克便将体内的炁高度压缩,形成一道无形的的震荡波,直接轰了上去,甫一接触血雾就象残雪遇到烈阳的炙烤,转瞬间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监工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惊愕:“你会五雷天罡正法?!”
“不,是十万伏特!”林克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随后打了个响指。
监工头顶上空随之出现无数道电光,下一秒狠狠劈下,电蛇跳跃闪动间,他的皮肤瞬间变得透明,映出底下的血管和内脏。
等纷乱的呼啸爆鸣声散去,林克走上前,俯视着浑身焦黑、奄奄一息的对方。
“别————别杀我,饶命————”监工艰难地开口,每说出一个字脸上都有碳化的碎片掉落。
“说,你是什么人?”
“白衣————礼佛会,我是————白衣礼佛会————派来的。”
林克微微一怔。
白衣礼佛会?他们竟然有这种手段,但又是为了什么目的来对付李德富呢,毕竟两者看起来完全不象有交集的样子。
马上他就知道了答案,监工为了活命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坦白:“————我们控制————李德富,为了让他给圣教————输送财富————而且矿场位置偏僻,正是————
是圣教绝佳的——————隐藏据点————”
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林克心中心中并没有太大的意外,白莲教骨子里就带着“造反”的基因,简直就是为了造反而造反,作为疑似白莲教祖宗的礼佛会,要说没这毛病他是不信的。
对方仅仅来到东平府一年多时间,就不满足只在底层传播教义,竟然已经开始渗透和控制地方豪商,攫取财富,创建秘密据点。
这分明是在为未来的“大事”做准备!
林克心中越发警剔起来,他能容许梁山的存在,那是因为自己不愿意打破目前领地高速发展的势头,但白衣礼佛会想来插一脚就坚决不能容许了,虽然大家的目的差不多,但这帮人是被宗教洗过脑的疯子,谁知道他们还能搞出什么事来。
正当他试图继续逼问,从对方嘴里撬出他们在东平府的组织架构、以及接下来的计划时,眼前的男人却突然闭上了嘴巴,直到几秒钟后脸上浮现出诡异扭曲的笑容。
“嘿嘿嘿,年轻人反应很快,实力也不错,差点就让你得手了。”
“你以为刚才的战斗全都是真的吗,而我为什么要一直回答你的问题呢,不,这只是为了争取时间。”
随着监工的话音落下,笼罩在两人四周的雾气突然剧烈晃动起来,一瞬间便幻化成无数线条和大块的色彩,甚至连脚下踩着的地面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是我精心编制的第二层幻境,”监工慢慢站了起来,之前身上受的伤全部消失不见,“你所经历的战斗,你的每一次出手,每一次判断,都在地书”的推演之中。”
他扬了扬手中漆黑的书册,脸上笑容越发璨烂和扭曲。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白衣礼佛会的画梦师。”
林克猛地感觉到,在自己的识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入侵,不再是之前那种大范围的幻境复盖,而是精准地朝着他记忆和意识的深层结构钻探。
他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思想,而在这给他带来了极高的精神负荷,颅内充斥着一阵又一阵痛楚,似有千万根冰锥不断攒刺。
“地————书————又是————什么————”为了分散疼痛,林克强忍着开口问道。
“呵呵,你懂什么?”监工得意洋洋,如同眩耀最珍贵的宝藏,“地书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而且能推演事情变化,窥见未来————我按照它推演出的轨迹故意被你打败”,故意透露白衣礼佛会的讯息————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相信,你已经掌控了局面,从而放松警剔。”
“而就在刚才,你的心智防线,终于出现了一丝缝隙!”
林克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开始松动,脑海中开始浮现各种各样的画面,仿佛被一只大手拨弄着,像幻灯片一样飞快地切换。
他没有吭声,默默地整理着隐藏在心智最深处的记忆—一那些来自不同世界的记忆。
对面,监工的笑容越来越璨烂,显然认为已经胜券在握:“哈哈,终于撬开你的记忆大门了,可真不容易,现在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吧?”
而就在这时,林克抬起了头,在监工惊诧的视线中邪魅一笑:“虽然很对不起你的自尊心,但我还是得说,大门不是你打开的。”
监工怔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要看我的记忆吗,来吧,不用客气!”
话音落下,一股庞大的数据洪流涌进监工的脑海中,开始摧枯拉朽般地肆虐。
凄厉的哀嚎声顿时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