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地界,二龙山脚下。
官军的营盘距离一条无名小溪并不是很远,不仅取水方便,还能在一定程度上预防来自这个方向的偷袭。
营盘左右两翼依托缓坡,视野开阔,易守难攻,外围是一圈深挖的壕沟,内侧立着坚实的木栅,栅后更有哨塔林立,每一座上面都布防有警戒的弓箭手。
营寨大门外拒马、铁蒺藜一应俱全,营中巡逻队甲胄鲜明,步伐整齐,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州府兵的肃杀之气。
中军大帐内,韩世忠—一这位年纪轻轻却已显露出名将风范的主将,正凝神注视着铺在木案上的二龙山周边地形图。
他面容刚毅,线条分明,手指在山川河流间划过,最终重重地点在代表二龙山寨墙的位置。
“呼延,”韩世忠头也不抬,对身旁的副将说道,“二龙山众贼都不是庸碌之辈,尤其那个花和尚看似粗豪,实则粗中有细,我军连日攻打,虽未破寨,却也让对方消耗甚巨,依你看,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
副将呼延通是个膀大腰圆的大汉,回答得声若洪钟:“末将以为,他们很可能狗急跳墙,近期会选择夜袭扰乱我军,争取喘息之机,至于目标————”
“这还用猜嘛,肯定是后营囤放粮草的地方。”站在旁边的牛皋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子插嘴道,“来了正好,省得整天爬山磨鞋底子。”
说完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同时嘿嘿嘿笑起来。
“我也是这个看法,”韩世忠微微颔首,眼中闪过冷冽之意:“传令下去,明松暗紧,前营、左营、右营照常戒备,做出疲态————后营附近给我布下口袋阵,弓弩手、刀牌手于两翼埋伏,听我号令行事。”
“末将明白!”呼延通与牛皋齐声领命,正要转身去安排,帐帘却被猛地掀开。
一个身影带着风闯了进来,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昂扬:“将军!桃花山已平,末将何元庆前来复命!”
何元庆年方十六,身高却已接近八尺,虎头虎脑,一身腱子肉将军服撑得鼓鼓囊囊,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脱的稚气,但眼神明亮,活象一头刚刚狩猎归来的幼虎。
他是韩世忠从西军调往青州的路上收服的,当时韩世忠在西军中立下战功,却因性子耿直不喜逢迎,功劳被上司冒领了大半,又反被找了个由头,一脚踢来了这青州地界。
路过汝州地界的时候,正好遇见牛皋跟何元庆这俩愣头青在山间与狼群搏斗:主要是何元庆在冲杀,牛皋在旁边喊666兼下黑绊子。
韩世忠见他俩勇武过人,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收在了摩下。
在何元庆身后跟着两名军士,正押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垂头丧气的汉子。
“这人谁呀?”牛皋瞅了一眼后,好奇地问道。
“他是桃花山的二寨主,好象叫什么小王周伯通”,”何元庆挠着头回答道,“他们那个大寨主在乱军中跑了,这个家伙倒是死战不退,我看他表现得挺有骨气,便一锤撂倒捉了回来————”
他话没说完,汉子马上脖子一梗:“是小霸王周通!”
原来是这周通被俘后,何元庆见他没二两本事,却张嘴闭嘴都是什么“宁死不降”、“江湖规矩”之类的场面话,觉得这人怪有意思,便带在身边想磨磨他的性子,看能否收服当成个亲兵。
奈何周通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一路上两个人没少斗嘴互呛,何元庆本来也是少年心性,于是双方就这么僵持起来了。
“元庆辛苦了。”韩世忠很喜欢这个勇武过人的小将,因而对他颇为宽容,“既然剿灭了桃花山,便是除了一患,贼首逃就逃了吧,他只是个小角色,至于这周通————你自己看着处置就行。”
何元庆顿时高兴起来,觉得主将对自己甚是爱护,这时牛皋凑了过来指着周通说道:“这种连你一锤都接不住的货色,让他当亲兵能干啥,上阵杀敌就别指望了,晚上端个尿盆还差不多————”
听见对方贬低自己,周通脸都黑了,对牛皋怒目而视:“江湖规矩,士可杀不可辱,老子是桃花山的二寨主,我就是饿死,死外边,从山上跳下去,也不可能投靠官军!”
如果林克在场,肯定会感觉这话有点微妙的熟悉感,但牛皋哪管你这那的,上去就扇了他一个大逼兜:“废话恁多,你是谁的老子?!”
何元庆翻了个白眼,带着点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是吧?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韩世忠摆了摆手,制止这仨人继续在大帐里边耍活宝:“元庆回来得正好,我料近期二龙山贼寇可能前来袭营,今晚开始你便与牛皋一同负责营地巡防,需加倍小心,不得有误。”
何元庆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有俺何元庆在,保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放心吧将军,”牛皋也在旁边摩拳擦掌,“我和元庆一定把营寨守得跟铁桶一般。”
周通听得心里着急,但又没什么办法,只好暗自祈祷鲁大师千万别来自投罗网,接着就被何元庆拽着出了大帐继续“教育”去了。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好天气。
何元庆全身披挂,提着一对亮银锤,精神斗擞地在营寨内巡视,被他用一根绳子牵着、跟跟跄跄跟在后面的周通,则是一脸的生无可恋。
“喂,周大寨主,”何元庆闲着也是闲着,又开始“教育”周通,“你说你们当山贼有什么好?整天提心吊胆,吃了上顿没下顿,哪有跟着朝廷混,吃皇粮领饷银来得痛快?你看看我,年纪轻轻就当了先锋官,等将来立下大功,封侯拜将也不在话下!”
周通哼了一声,虽然被捆着,但嘴皮子不肯服软:“黄口小儿懂个屁!俺们绿林好汉讲究的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论秤分金银、快意恩仇,岂是你们这些官府鹰犬能懂的?俺周通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个义”字当头,宁死不降————”
“义字当头?”何元庆嗤笑道:“你那桃花山的兄弟呢?怎么没见他们来救你,我看是利”字当头吧!”
“你!你懂什么,那是————那是战略转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周通被戳到痛处,脸涨得通红。
“行了行了,别扯你那套江湖规矩了。”何元庆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问道,“哎,我听说二龙山那个花和尚鲁智深曾经徒手拔出过柳树?真的假的,别是一颗小树苗吧?”
提到鲁智深,周通顿时来了精神,与有荣焉地说道:“那还有假?鲁大师是天神一般的人物!三拳打死镇关西为民除害,倒拔垂杨柳神力无双,就你这身板,大师一只手就能把你撂趴下!”
别看周通现在吹的牛逼,实际上自从鲁智深离了桃花山后,他和李忠与之就再无交集,哪怕对方占据二龙山后都没来往过。
倒不是说因为记恨鲁智深揍过他一顿,或者偷了他们的金银酒器后不辞而别,而是周通这人骨子里比较看重规矩,觉得鲁智深不算是一个讲究人,道不同自然不相为谋,与之深交没啥意思。
“嘿,吹牛谁不会啊,”何元庆不服气了,“我何元庆也是天生神力,从小到大就没遇到过力气比我大的,要不是将军有令,我现在就去二龙山跟他比划比划。”
“呸!就你给鲁大师提鞋都不配!”周通唾沫横飞地反驳。
该怎么说呢,别看这俩人年纪相差不少,实际上都是中二病晚期患者,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服谁,正吵得热闹的时候,何元庆忽然抬手止住周通的话头,侧耳倾听起来。“闭嘴,有动静!”
远处黑暗中隐约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听其动静应该人数不少,脚步声直奔后营粮草垛的方向而去,虽然对方已经极力掩饰了,但在何元庆这等高手耳中,依旧无所遁形。
“还真来了!”何元庆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对左右低声下令,“派人去中军禀报,剩下的人跟着我摸上去,还有周通,你给我老实待着!”说着把绳子往旁边一个木桩上一拴。
周通心里那个急啊,眼看二龙山的兄弟来劫营,自己却被拴在这里,帮不上忙还成了累赘,他眼珠乱转,瞅见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帐篷似乎没人看守,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喂,何小子,我要出恭,马上拉裤裆里了,快给我松开!”周通压低声音嚷嚷,装出一副脸憋得通红的模样。
何元庆正全神贯注盯着前方,不耐烦地挥挥手:“就你事多,就地解决!”别想跑啊,跑了我打断你的腿!”
“我被捆着怎么脱裤子?还有你们看着我屙不出来————”
何元庆没空理他,示意一个士兵过去给周通松了绑,警告道:“滚去那边帐篷拉,别想跑啊,跑了我打断你的腿!”
周通心中暗喜,连连点头,一溜烟小跑向那个黑漆漆的帐篷,同时心里美滋滋地想着:“等会儿外面打起来,乱成一锅粥,谁还顾得上老子,我就趁乱从帐篷后面溜走————嘿嘿,老子果然是智勇双全!”
然而等他钻进帐篷,适应了一下黑暗,埋头查找能爬出去的缝隙时,却突然感觉不对劲,好·————有很多人————在看自己?
周通僵硬地转过身,借着帐篷门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一整整一帐篷,全是顶盔贯甲、手持兵刃、眼神锐利的官军士兵!
他们静静地蹲坐着,如同蛰伏的猎豹,显然早就在这里埋伏多时。
周通:“!!!”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石化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这官军特娘的也太奸诈了!”
几只大手猛地捂住了周通的嘴,紧接着他膝盖窝挨了重重一脚,随即被麻利地捆成了粽子,扔到为首的一名将领跟前。
牛皋居高临下对他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周寨主,真是好巧啊。
,巧你妈个头啊!
周通欲哭无泪,心里把何元庆和牛皋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过一遍,自己这纯属是送货上门了!
就在这时,帐篷外杀声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