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了。
天空里开始点缀上几颗星辰,山间的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轻响声,稍稍驱散了这个时节夜幕下的暑气。
宝珠寺后面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堆篝火,跳动的火苗在夜色中噼啪作响,照亮了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也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景阳寨士兵围坐在熊熊燃烧的篝火周围,借着火焰做起了晚饭,各自从随身携带的战术背包侧袋里,取出统一制式、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块,以及一些扁平的小袋子。
这些是景阳镇后勤部门为军队开发的单兵口粮。
一种是被戏称为“行军砖”的硬质面饼,灰扑扑的颜色,质地坚硬,由炒熟磨碎的面粉、脱水肉干粉、坚果碎、盐和少量糖混合压制而成,能量密度极高。
这种压缩口粮可以直接啃,虽然某种程度上较为费牙,但确确实实非常顶饿,但更常见的吃法是掰碎了扔进军用饭盒里,添加水煮开。
不多时就能变成成一盒子粘稠滚烫、带着肉香和谷物香气的糊糊,既能补充能量又能暖身。
另一种则是经过特殊腌制、风干、再熏烤的肉干,巴掌大小吃起来很有嚼劲,咸香中带着一丝果木烟熏味,能保存很长时间,是补充蛋白质和盐分的好东西。
林克坐在几个士兵中间,把手里的“行军砖”掰成小块,丢进面前篝火上架着的饭盒,里面的水是从后山汲取的山泉水,正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盖上盖子后,空气里很快便弥漫开一股香味。
和他同样动作的还有其他士兵,举止间自有一股行伍中的利落。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破旧号衣的小喽罗跑了过来,有些畏惧地靠近火堆,对着林克躬身行礼:“林首领,鲁头领请您去大殿里用饭。”
林克正用木勺搅动着饭盒里咕嘟冒泡的糊糊,闻言头也没抬,摆了摆手:“回去禀报鲁大师,多谢他的美意,我们带的有干粮,就不去叼扰了,山寨里现在粮草不宽裕,能省一点是一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士兵耳中,大家沉默地准备着自己的食物,眼神未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已习惯这种事情。
那小喽罗看着这群装备精良,纪律严明得可怕的友军,又嗅了嗅饭盒里散发出的不同于山寨寻常饭食的香气,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转身跑了回去。
林克笑了笑,并未做过多理会,他和士兵们一起做饭,既是体谅二龙山的窘迫,更是刻意展示景阳镇的后勤保障能力。
这是实力的彰显,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震慑。
然而安静并未持续太久,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鲁智深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火光边缘,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人未至声音先到。
“林小哥,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
“到了洒家这二龙山,还能让你和兄弟们啃干粮?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酒家不懂待客之道!”
他走到跟前,目光立刻被士兵们手中的“行军砖”和饭盒里逐渐升腾起的香气吸引住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谷物和肉脂的味道,与他平日里闻惯了的山寨大锅菜或者烧烤野味的粗犷香气截然不同。
“咦?你们这吃的————是甚玩意儿?闻着倒挺香?”鲁智深抽了抽鼻子,好奇地问道。
“鲁大师尝尝?”林克笑了笑,示意旁边的士兵给鲁智深也盛一碗糊糊,又递过去一块肉干,“这是我们景阳镇弄的单兵口粮,方便携带,易于保存,能量也足。”
鲁智深倒是毫不客气,接过来后也不用勺子,直接对着碗边吸溜了一大口滚烫的糊糊。
“恩?”他眼睛眯了起来,含糊不清地称赞道,“香!真他娘的香!比洒家庙里那寡淡的菜粥强多了!这里面————有肉味,还有榛子?”
他又拿起那块肉干,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腮帮子鼓得老高,一边嚼一边点头:“有嚼头,咸香够味,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鲁智深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糊糊和一块肉干消灭干净,意犹未尽地抹了把嘴,抬起头看着周围士兵们井然有序地进食,再看看他们身上那些从未见过、闪铄着金属和奇异纹路冷光的装备,心中对景阳镇的评估又往上拔高了一大截。
这后勤,这装备,还有士兵们表现出的精气神,便是朝廷最精锐的西军,拍马都赶不上。
鲁智深只是粗豪,却一点都不傻,要是有人跟他说林克此人没啥野心,打死他都不相信。
“林小哥,你们连口粮都弄得这般讲究,洒家感觉真是又开了眼了。”鲁智深感慨道,带着难掩的感慨和羡慕,他是西军行伍出身,深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
林克用木棍轻轻拨动着篝火:“行军打仗,后勤乃是根基,将士们吃饱吃好,才有力气握紧刀枪,有精神应对恶战,景阳镇在让自家士兵少受点罪这方面,向来是不吝啬投入的。”
“————景阳镇,是个怎样的地方?”鲁智深突然问道。
“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林克想了想,语气平淡地回答着,“人们不用为生存发愁,没有人可以随意欺压百姓,领地上的一切事务都依照严格的条例规定运行,而负责执行的人都经过考核,并且受到百姓们的监督————”
鲁智深茫然地听着,林克的很多描述对他而言似乎不太容易理解,一直到对方停下后,摸了摸光头喃喃自语道:“洒家怎么觉得你说的是死了之后才能去的佛国呢?”
林克顿时有点哭笑不得,他摇了摇头,开始更加耐心地解释着领地上拥有的一切。
然而篝火堆之间突然传来一阵不和谐的声音。
两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另一个特殊的存在—一被捆得象只待宰年猪,手腕处被包扎过的何元庆。
他也分到了一碗糊糊和一块肉干,由一个士兵喂给他吃。
起初,这小子还梗着脖子,一副“士可杀不可辱”、“小爷绝不接受贼寇施舍”的倔强模样,但熬不住那香气往鼻子里钻,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尤其是看见周围那些“贼兵”们都吃得坦然自在,尊严的防线在生理需求面前开始动摇。
最终在那士兵“爱吃不吃,不吃喂狗”的眼神中,何元庆屈辱地————张开了嘴。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第一口糊糊下肚,充满复合香味的食物瞬间抚慰起干瘪的肠胃,接着是咸香耐嚼的肉干————兴许是饿极了,也可能这味道确实远超他吃过的军粮,总之何元庆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一碗糊糊几口下去就见了底,肉干更是嚼得嘎吱作响。
吃完后还眼巴巴地看着那士兵,意思很明显—还有吗?
鲁智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由得哈哈大笑,他指着何元庆:“这小子,武艺高低暂且不论,但这饭量还有没出息的吃相,倒是颇有洒家年轻时的风范!”
“不对,洒家象他这么大时,怕是还没他能吃,也没他这般放得开。”
何元庆被说得面红耳赤,想要出言反驳,奈何嘴里还残留着肉干的馀香,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硬气话,只能气鼓鼓地扭过头去,不再看鲁智深捉狭的笑容。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何元庆以及官军身上,林克看似随意地说道:“这小子是韩世忠摩下的先锋,现在被我们扣在这里,韩世忠想必不会坐视不理,估计用不了多久救兵就该到了。”
一听对方提到韩世忠,何元庆就象被注入了强心剂,也顾不得羞臊了,猛地转过头,尽管还被捆着,却竭力挺起胸膛,脸上焕发出混合着崇拜与傲然的光彩。
“哼,那还用说吗?韩将军用兵如神,爱兵如子!他得知小爷我被擒————被你们请上山,定然会亲率大军踏平二龙山,把你们这些贼————把你们一个个都抓起来!”
他本想说“贼寇”,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毕竟刚吃了人家的饭,一时半会不好嘴太硬,但语气中的笃定与自豪丝毫不减。
“韩世忠————”鲁智深摸着下巴,浓眉慢慢拧紧,似乎在认真思索,“洒家打从听见这名字起,就觉得有点耳熟,好象在哪儿听过————延安府么————”
“哼,算你还有点见识!”何元庆见鲁智深的模样,更是来了劲头,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口气说道,“韩将军的经历那可是传奇,听军中的老卒讲,他年少时在延安府曾是个————是个率性而为的·侠————”
感觉说主将曾是泼皮有点不尊重人,于是何元庆含糊了一下,换了个好听的说法。
“————后来韩将军觉得好男儿当立志沙场,报效国家才是正道,这才投身到西军中,跟西夏那群狼崽子真刀真枪地干过,立下过赫赫的战功!”
“韩将军性子太直,不会巴结上官,可恨那些狗官竟把他的功劳冒领去大半!”何元庆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激愤,仿佛被抢功劳的是自己,“韩将军非但没升迁,反被找了个由头,一脚踢到这青州来了!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手腕上的伤处因为激动而隐隐作痛。
“延安府————泼皮————醒悟从军————西军————”鲁智深听着何元庆的叙述,眼睛越瞪越大,脸上的表情从疑惑逐渐变为惊愕,最后猛地一拍自己锃光瓦亮的大脑门,发出“啪”一声清脆响亮的声音。
“直娘贼,洒家想起来了!原来是他,那个泼皮韩五!”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众人都吓了一跳,连何元庆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鲁智深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畅快,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洒家当年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麾下当提辖时,可不就收拾过一个叫韩五的泼皮?”
“韩五当时在街面上也是号人物,好勇斗狠,也比较讲义气,就是路子有点野,没个章法,洒家看不过眼,寻了个由头跟他切磋”了一下,三拳两脚就把他撂趴下了————”
他回忆着往事,脸上的神色复杂,有追忆,有感慨,也有一丝得意。
“那小子倒是有股子愣劲,输了也不记仇,反而缠着洒家非要拜师,学正经的军中武艺,还说什么不想一辈子当个泼皮,也想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哈哈哈!”
鲁智深笑得前仰后合。
“洒家那会儿也是闲着,看他确实筋骨强健,是块当兵吃饷的材料,性子虽然莽撞但骨子里不坏,就指点了他几手粗浅的功夫,教了他些战阵上保命和杀敌的诀窍,还告诫他当兵不是光凭狠劲就行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才几年光景?当年那个被洒家揍得鼻青脸肿、堵着营门要拜师的泼皮韩五,如今竟然成了让洒家都头疼不已的官军大将韩世忠?!
哈哈哈哈!这他娘的————世事真是难料!”
鲁智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仿佛要将胸中这些时日里的憋屈都一块笑出去。
他只觉得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心中生出荒诞的感觉,但莫名地又有些————欣慰?
何元庆彻底石化在原地,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崇拜、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年轻的脸庞看起来有点扭曲。
自己心目中英明神武的韩将军,竟然————竟然还有这么一段“黑历史”?不仅被眼前这个胖大和尚揍过,甚至死皮赖脸地想拜师?
信息量太大,让何元庆的世界观在崩塌和重组之间反复横跳跳,脑瓜子嗡嗡的一片空白。
林克也是听得莞尔,没想到鲁智深和韩世忠之间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如此说来,这位韩世忠倒也是个能屈能伸、知耻后勇的人物,从泼皮到边军,再到位镇一方的将领,其中艰辛恐怕不足为外人道,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流过多少血泪。”
鲁智深止住笑声,点了点头,语气也认真了几分:“不错,当年洒家就看出来那小子骨子里有股狠劲,只是没想到————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听到他的消息。”
“看来没白挨洒家那几拳头!”他不自觉又得意地摸了摸光头。
篝火依旧在燃烧,火苗跳跃着照亮鲁智深感慨万千的脸,以及何元庆怀疑人生的呆滞表情。
二龙山的这个夜晚,因为意外牵扯出的往事,似乎冲淡了鲁智深关于被官军围困多日带来的压力,却又在无形中为明日即将做出的决择,蒙上了一层复杂难言的色彩。
鲁智深仰面望天,心里暗暗念叨着:“佛祖啊,你他娘的真会给洒家出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