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进屋内,窗外已是清晨。
遥远的云海上晨光泛起金色,文殊寺周围的山林间正有鸟雀飞起,寺内人影晃动,那些是晨起修行的僧人。
林克和鲁智深在文殊寺已经住了三四日,后者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在晨钟暮鼓的安抚下,似乎找到了短暂的平静,连带着饭量也比头天来的时候更加理直气壮了。
结果就是厨房负责做饭的火头僧已经累瘫了两个。
这些天,鲁智深除了雷打不动地去智真长老那里聆听教悔,便是拉着林克在寺内寺外转悠,追忆往昔的峥嵘岁月。
“林小哥你看那儿,”鲁智深指着半山腰里的草亭,脸上带着点怀念,“当年酒家刚来时性子躁,觉得这亭子挡了洒家看景的视线,三拳两脚就给拆了,被罚扫了一个月茅厕————嘿嘿,第二次是偷偷下山喝酒吃狗肉,喝多了在亭子里练拳,晕乎乎地又给弄塌了————”
林克嘴角微抽:“大师————果然是真性情。”
他开始深刻理解文殊寺僧众对鲁大师的复杂感情了,那里面除了混杂着敬畏和头疼,更多的则是诸如“这厮怎么又回来了”一般的嫌弃。
说句不好听的,哪怕是文殊寺里养的狗,见了鲁智深都得躲得远远的,因为后者当年没少动宰了它祭奠五脏庙的念头。
几天下来,鲁智深身上那股因常年流亡和厮杀积累的戾气,似乎平和了不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洒家现在心情很好”的舒泰。
文殊寺虽好,但不可能久留,又过了两日,两人前来向智真长老辞行。
智真长老并未过多挽留,唤鲁智深先在旁边等着,自己则在静室香案前点起香炉祝祷,过了大概五六分钟,他取过一张素笺和纸笔,闭目凝神似在感应着什么。
良久,他方才提笔缓缓书写起来。
智真长老手臂仿佛承载着无形重压,柔软的笔尖在纸上游走时发出细微且滞涩的摩擦声,更象是在石碑上进行镌刻,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与平日里的云淡风简直轻判若两人。
林克在一旁看得暗自诧异,这不象是在写字,倒更象是在进行某种高强度的运算或者解读。
终于,智真长老停下笔,长长吁出一口气后睁开眼睛,似乎耗费了不少心力,将折叠好的素笺放入一个厚纸函里,用寺印封好,郑重地递给鲁智深。
“智深,此去前路莫测,祸福难料,此偈语或可为你指引迷津,揭示些许天机,”智真长老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然天机不可轻泄,你须谨记下山之后方可拆阅,万万不可提前窥视。”
鲁智深虽然满心好奇,象是有只猫爪在挠,但见师父格外严肃的表情,连忙躬敬接过来,小心翼翼塞进怀里,拍着胸脯保证。
“师父放心,洒家晓得了,不下山绝对不看。”
智真长老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林克:“林施主,智深性情耿直,往后路途烦请多加看顾。”
“鲁大师是我挚友,自当如此。”林克回应得倒是很痛快,心里却对偈语的内容产生了极大好奇,毕竟对方书写的过程太不寻常了。
两人拜别智真长老,在一众僧人热烈欢送(主要是庆幸鲁智深终于滚蛋了)
的目光中下了山,当夜他们在山脚下一家干净客店里投宿。
刚在房间里安顿下来,鲁智深就坐不住了,大手时不时按按胸口位置,脸上表情变换,在“洒家好奇的要死”和“师父的话不能不听”的激烈斗争中反复横跳。
林克看得好笑,故意不提这茬,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行李。
终于鲁智深憋不住了,凑到林克身边,嘿嘿笑着搓起大手:“林小哥,那个————你看咱们这已经下山了,对吧?算不算下山之后”了?”
林克憋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按字面意思理解,确实算。”
“那————你也知道洒家不认识字,”鲁智深把纸函掏出来,巴巴地递到林克面前,“师父写的啥洒家肯定看不懂,要不你帮洒家瞧瞧?”
看着鲁智深的急切模样,林克摇摇头接过纸封,一边拆一边打趣道:“大师,等回了景阳镇,我建议你还是去夜校报个名学认字,不然以后当了高级将领,连军令文书都看不懂,总不能次次让人念给你听吧?”
“那些劳什子字认识洒家,洒家不认识它们,唉————成吧,洒家听你的,至于现在快看看师父写了啥。”
林克拆开封泥,将素笺拿出来展开,目光落在上面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素笺上并非预想中充满机锋的偈语,也不是什么清淅的预言警示。
映入林克眼帘的,是一大片混乱不堪,意义不明的文本,它们以极其别扭的方式堆砌拼接在一起,变得古怪莫名。
【不可读】————替天行道————轮回————非终点,可能存变量————¥林,错误————错误————”
字迹时而潦草狂乱,时而断续模糊,墨迹深浅不一,象极了书写者在极度的痛苦与混乱中挣扎,这些文本和符号连在一起构成了连阅读都无法阅读的东西。
林克脑子里有千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差点直接把这张素笺给扔出去一这他娘的是什么鬼?!
这根本不是偈语!
这更象是一段系统运行的错误日志!
是某个庞大“程序”在运行到与鲁智深相关的节点时,产生的无法处理的逻辑冲突和数据溢出的混乱记录。
智真长老——一个北宋年间的得道高僧,用请神占卜的方式,感知到并写下来的竟然是这种东西?!
林克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象是被扔进了搅拌机,又灌进了液氮,然后被鲁智深一禅杖砸得粉碎。
他拿着素笺的手微微颤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这一刻无比清淅地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加深不可测,而且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林小哥?林小哥?”鲁智深见林克脸色变幻不定,盯着纸笺一言不发,忍不住催促道,“师父到底写了啥,是好还是坏,你倒是说话啊,急死洒家了!”
林克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鲁智深写满求知欲的大脸,喉咙有些发干一这该怎么解释?
难道要说“大师,你师父可能是个隐藏的程序员,他算出你的命运程序崩溃了”?
过了几分钟,林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大师,长老的偈语————嗯————非常深奥,用的是某种————
上古梵文秘传符号,蕴含无上佛法,需要————需要回去集众人力量,或许能解读出一些玄机。”
他只能胡乱搪塞过去,这玩意儿绝对不能让鲁智深知道真相,太毁三观了,而且有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鲁智深听得云里雾里,但“上古梵文”、“无上佛法”这些词又让他顿时肃然起敬,摸着光头咂了咂嘴:“师父他老人家就是厉害,写个偈语都这么讲究,行,咱们到了景阳镇再琢磨。”
林克嘴角抽搐着,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写着“乱码偈语”的素笺重新折好,仿佛拿着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鬼世界,到底他妈的是什么玩意儿?!
五台山文殊寺,方丈静室内。
盘膝打坐的智真长老猛然睁开双眼,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的心神,他快步走出静室,仰起头望向天空,稀稀落落的星辰仿佛笼罩着一层雾气,朦胧而疏离。
那颗代表大宋国运的帝星紫微,光芒摇曳不定,周围的辅星更是晦暗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