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贯忠和燕青见到林克突然出现在不远处,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同时绽开惊愕与如释重负的神情。
“小郎君,你刚才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燕青一个箭步冲上前,语气里带着后怕和难以置信,“我和许大哥把左近翻了个底朝天,嗓子都喊破了,连半点回应都没有!”
“还以为你被这鬼地方的什么精怪给摄了去————”他一边说一边心有馀悸地环顾四周那些扭曲的树木,它们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中更显诡谲,仿佛张牙舞爪的枝桠随时会活过来。
许贯忠虽未言语,但紧锁的眉头和眼中深藏的忧虑清楚表明了他刚才同样很焦急。
林克看着两人真切的神情,心头微暖,于是摆了摆手,语气尽量显得轻松:“有劳你们挂心了,我确实被一阵古怪的幻象困住,迷失了方向,兜兜转转费了些功夫才挣脱出来。”
他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并未详细描述黑白世界,以及那座匪夷所思的钢铁巨塔。
这些经历太过惊世骇俗,且牵连甚广,他怕两位同伴听了后会大脑直接宕机,而且现在也不是详细描述的恰当时候。
林克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了他们身后那座残破的建筑上。
那是一座青石垒砌的塔,目测约莫有三四层楼高,在这光怪陆离的黑松林内核地带,它反而显得过于“正常”了。
塔身外面覆盖着绒毯般厚实的苔藓,粗壮的藤蔓蜿蜒攀附在上面,塔身有多处明显的破损,檐角坍塌,看上去早已被岁月和这片森林遗忘,荒废了不知多少年月。
石塔静静地矗立在愈发昏暗的天光下,与周围那些好象会随时择人而噬的怪树相比,给人以一种格格不入的“老实巴交”感。
“这就是许先生找到的塔?”林克说话的语气里带着探究。
毕竟这座青石塔的形象,与他之前看到的钢铁巨塔截然不同,若不是位置基本吻合,他几乎要以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建筑。
“就是这里,”许贯忠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凝视着石塔,“并非传说中神仙的居所,也没有起死回生的泉眼。”他的语气里有几分勘破传闻的淡然,也有希望彻底破灭后的释然。
燕青在一旁咂了咂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唉,还以为能见识下神仙宝贝呢,结果就是个破石头房子,许大哥你给伯母治病的灵药到底是咋来的,总不能是这塔里自己长出来的吧?”
“跟我来吧。”许贯忠说着率先走向塔底层,那里的大门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黑的洞口。
林克和燕青跟着走进了门后面的空间。
他们穿过了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排列着一根根金属柱子,这让林克忍不住联想起大型实验室里设置灭菌或者消除静电的设备,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开的隔离门,再往里面走,则是一间圆形构造的大厅。
里面有些晦暗,只有那些附着在墙壁和地面缝隙里的发光苔藓提供着有限的照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尘土气息,夹杂着苔藓的阴湿,还有淡淡的金属锈蚀味道。
大厅的中心,矗立着一根需要数人合抱的粗大柱子,笔直地延伸向上方塔顶,林克的目光立刻被这根柱子吸引了过去。
它并非石质,而是由一种不知名的暗色金属构成,即使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也能感受到其材质的不凡。
更奇特的是,这金属柱并非完全实心,柱体上间隔镶崁着数块已经失去光泽的水晶状板片,通过这些板片隐约能够看见内部复杂的中空结构,一些渠道和线缆纠缠在其中,如同枯萎的血管。
大厅四周的墙壁和地面上,刻满了各种难以理解的字符和几何图形,这些刻痕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大多已变得模糊不清,但残留的线条依然透出一种严谨、规整,甚至可以说是“工业”的美感,与外界那种原始混乱的诡异风格截然不同。
“我初来时便是这般模样,”许贯忠的声音在空旷的塔内响起,带着些许沉闷回音,“除了这些看不懂的印记,别无他物,上层我也探查过,象是供人居住的地方,在我看来这座石塔更象是古代先民所建,跟神仙恐怕并无瓜葛。”
他的判断基于现实的考察,合情合理,但林克心中却波澜骤起。
古代先民?能掌握这种金属工艺和结构设计?
怕不是上一季文明吧?
他强压下提起那座钢铁巨塔的冲动,只是默默观察着,将眼前的残破与记忆中的宏伟进行着对比,试图找出两者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
“那————神药呢?”燕青更关心实际的问题,四下张望了一圈,空荡荡的大厅里实在不象能产出灵丹妙药的洞天福地。
“总不会是要把这些东西刮下来当药引子吧?”他指了指墙角生长的特别茂盛的发光苔藓,那玩意看着不象是能吃的样子。
许贯忠没有说话,而是示意他们跟上,绕过中央的金属柱,走向大厅一侧的一个拱门,门后是一条昏暗的甬道,连接着几个相邻的房间,他带着两人进入了其中一间。
这个房间比大厅小得多,但内部的景象却让林克瞳孔一缩。
房间的地面上铺设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圆形图案,由无数精细的线条、符号和节点构成,这些要素并非随意雕刻,而是以一种近乎苛刻的严谨方式进行着排列组合,隐隐构成一个完整而玄奥的系统。
图案的某些节点处镶崁着一些晶石,色彩暗淡的如同普通的石子,而在整个图案的中央,放置着一台造型奇特的“设备”。
设备大约有半人高,主体是一个敦实的金属基座,连接着几个不同型状的容器和渠道。
一些渠道是透明的,但内部淤塞着黑褐色的残留物,象是干涸的血痂;另一些则是金属质地,表面有类似阀门的结构。
整个机器造型简洁,没有任何多馀的装饰,透着一种纯粹的功能性,与地面上充满神秘主义的图案形成强烈的对比。
林克的呼吸略微急促起来,他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审视着地面上奇怪的花纹,这种花纹遍布整个房间地面,而且似乎是以这台古怪设备为中心,形成了无数同心圆环。
凭借还算不错的符文理论知识,以及自身对能量运行的理解,他很快便判断出这是一个法阵,但与他所知的任何常规法阵有着极大的不同。
它更复杂,更精密,其中只有一部分是常规的法术类符文,其他部分却刻画着类似宗教仪轨中常用的象征性印记,整体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逻辑美感。
“这不是单纯的法阵————这更象是一套程序”。”林克喃喃自语,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逐渐清淅。
这个设备,或许并非依靠传统的天地能量或个人修为驱动,而是在仿真某种特定的“仪式”,通过固定的步骤和能量流转,来制造出某种超自然的效果?
就在这时,许贯忠开始行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随身行囊中取出几样准备好的药材,打开设备基座上的一个注入口,将这些药材依次放入。
“此物就是我制作药液的关键。”许贯忠沉声道,随即伸手在机器上某个不起眼的凸起上按了一下,又依照某种特定的顺序,调节了旁边几个类似阀门的小部件。
那台古怪设备中开始逐渐响起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其表面的每一个面板都浮现出复杂的界面,指示灯一样的光芒在设备顶端闪耀。
紧接着,地面上那个复杂的图案,陡然亮起了微弱的荧光,那些黯淡的晶石节点,仿佛被重新注入了活力,开始散发出一种柔和而奇特的能量波动。
这感觉————他绝不会认错!
林克心中巨震,虽然那股能量非常微弱,而且驳杂不纯,但确确实实是他在五台山文殊寺,从智真长老身上感受到过的“愿力”的气息。
这冰冷而看似毫无生气的设备和法阵,竟然正在凭空产生,或者说是转化出“愿力”?
尽管稀薄得可怜,远不及智真长老那般精纯浩瀚,但其本质如出一辙。
它们从法阵中输出,缓缓注入中央那台设备中,内部的容器开始发出仿佛液体被加热和搅动的声响,很显然里面的药材正在某种力量作用下发生着变化。
“药材转化成药液,需至少两个时辰。”许贯忠看着运转起来的机器,脸上露出一丝长时间紧绷后放松下来的疲惫,眼睛里却跳动着希望。
燕青看着眼前超出他理解的景象,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句:“许大哥,我帮你守着。”
他拍了拍背后的川弩,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警剔地注意起门口的动静。
林克心中的震撼却远未平息。
愿力————神明恩赐的力量————竟然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进行制————哪怕效率低下,品质粗糙,但这背后的意义简直颠复认知!
符文和愿力是完全不搭边的两样东西,可是眼前这塔,这机器,这法阵,它们的建造者究竟掌握着什么样的技术,能把这两者融合到一块。
是在窃取神明的权柄?还是在用另一种冰冷而理性的方式,解析和复现这种力量?
无数的疑问在林克脑子里翻滚冒泡,他看了看全神贯注守着机器的许贯忠和燕青,知道此刻不便打扰,也几乎无法从他们那里得到更多答案。
“我出去转转,看看塔内其它地方。”林克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开了这个飘荡着愿力波动和药材气味的房间。
他径直回到了圆形大厅,目标非常明确,就是那根由未知金属和水晶构成的空心巨柱。
大厅里比之前更加昏暗,外界的天光似乎正在迅速消退,黑夜即将笼罩这片禁忌森林,那些发光苔藓提供的微光,在巨大的厅堂和冰冷的金属柱上投下摇曳扭曲的影子,将现场气氛喧染得愈发诡异阴森。
林克一步步走近巨柱,越是靠近便越能感受到其非凡材质和精密结构,源自未知造物的压力越是清淅,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冰凉光滑的金属表面,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一个声音警告他,贸然接触这种不明造物,后果难料:另一个声音则充满好奇与探寻的渴望,催促他去触碰,去感知,去揭开失落文明的面纱一角。
触摸它,会发生什么?会象之前那样,被拉入某个诡异的维度?还是会触发别的未知机制?
“啧啧,来都来了————”林克在心里念叨了一句废话,随即不再尤豫,将手掌稳稳地按在了冰凉坚硬的金属柱表面。
他感觉到有一些知识涌进了自己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