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
妍儿已很难把它们称之为人。
人都会死。
但这些背生骨刺的“狗”不会。
妍儿用掌心雷轰杀了一只类人生命体后,就眼睁睁的看着它的血肉从残躯之中疯长出来。毫无规则的增殖成一个半身人形,半身血肉的生命。
然后这新生的血肉不受控制的持续疯狂增长直到耗尽“狗”的全部能量,半个人身拖着一大团家猪大小的烂肉倒在地上,丧失全部生机。
这样的生命体已经堵满了屋子,大大小小的血肉山丘拖着半个人身占据了街道。
然后肉山便蠕动起来,一团一团的血肉结合在一起,成了一团更大的山峰堵在门口。
肉山上狰狞扭曲的人身表情痛苦的张着嘴巴。
“狗”还在靠近。
这巨大的肉山也在逼近!
然而妍儿的灵力却不多了。
上清的同门也还没有来。
她不清楚这个肉山有怎样的危险,但她确定,自己绝对不能靠近!
妍儿清清楚楚的看着肉山上的各种残躯对着她伸出了手!
妍儿也清清楚楚的看见这座肉山将冲过来的“狗”塞入体内!
山。
又大了。
福无双至。
祸不单行。
身后,姜冯氏已经彻底陷入癫狂,神志不清了。开始在破榻上翻滚、抓挠、歇斯底里地说胡话。声音时而尖利,时而低沉如,头也在不受控制的撞击墙面。
“妍儿……打死你!你这赔钱货,养你就是造孽! 早知道就不该生你,早该把你卖了!卖到大户家里去!”
“妍儿啊……是娘不好!娘不该打你!娘的心肝……娘错了……娘给你跪下磕头了……”
“你这小王八羔子……丧门星!扫把星!克死你爹,又来克我! 还不如你姐呢!你姐多乖……多懂事……哪像你……”
“我真是命苦啊……!老天爷啊,你瞎了眼吗?! 妍儿行行好,杀了我吧,我不活了!给我个痛快……求求你了……这比死还难受啊……”
虽然她叫玄机。
妍儿只是她的化名。
但听着这疯言疯语,便如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她紧绷的神经里,比屋外的怪物嘶吼更让她心烦意乱!
妍儿咬紧牙关,强压下心头的烦躁与一丝绝望,竖起剑指,榨取着丹田最后一丝微弱的灵力!
“五雷正法!”
“轰隆——!”
煌煌雷光从天而降,精准地正中不断蠕动逼近的血肉山峦。刺目的电光瞬间将肉山吞没!
无数焦黑的碎肉和碳化的骨骼如同暴雨般四散飞溅,肉山上无数张痛苦的面孔同时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
然后,就在她充满希望又瞬间转为惊骇的眼中,这座被雷光轰击得表面焦黑、冒着浓烟的山峰,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如同被激怒的巨兽,剧烈地蠕动、收缩!
那些被轰散、尚未完全碳化的血肉,以及周围流淌的粘稠血浆,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地向其核心汇聚,再次壮大一圈!体积甚至超过了之前!
焦黑的表皮被新生的、更加暗红粘稠的血肉顶破、覆盖!
伸出的“手臂”更多,更粗壮!
堵在门口,几乎要将整个门框撑裂!
三丈。
这座山已有三丈高。
对于修道甲子的玄机而言,区区三丈,不过纵跃之间,可此时此刻,却只感这肉山高不可攀,能吞山倒海!
眼见肉山蠕动着、挤压着逼近小屋,巨大的阴影将整个屋子笼罩,粘稠的血肉触须已经探入门内,要将整个屋子囫囵吞入腹中之时——
远天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剑鸣与破空之声!
数十道身穿月白色道袍、衣袂飘飘的身影,驾驭着各色流光飞剑,如同划破黑暗的流星,疾驰而来!
妍儿心有所感,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涌上心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师兄师姐!我在这!”
一声呼喝,天上众人目光如电,齐齐看来!为首一位面容冷峻的中年道人,目光瞬间锁定了小屋和那恐怖肉山,厉喝道:“结阵诛邪!”
旋即,便见道道雷光轰然落下!
“轰!轰轰轰——!”
肉山上,无数残躯同时发出凄厉的哀嚎,阵阵浓烟蒸腾而起,带着焦糊的恶臭,如同腐烂的果实,“啪叽”、“啪叽”地密集摔在地上。
然后妍儿就看见这些血肉残躯融化了。
融化成一张血肉地毯,开始肆无忌惮的蔓延扩张!
妍儿连退数步,用太乙玄罡抵御,但就只是眨眼之间,血肉便攀附上了罡气。其上细密的触手不停的吞噬着护身法上的灵力。
仅仅是一息之间,她的护身法便土崩瓦解。
妍儿正自惊愕之时,中年道士甩出一只九龙大罩倒扣而下,护住她所在小屋。
只是这法宝刚一落下,血肉旋即开始向上蔓延。
九龙大罩嗡嗡作响,金光煌煌,却根本压不下这血肉。
肉山在变小。
但巨大的血红色糜烂肉毯不可阻挡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铺张!
一条长街。
两排土屋。
短短三息之后。
便已被血红色的地毯吞没遮蔽!
妍儿还在苦撑!
她发现九龙大罩内已经钻进来了血丝!
就在这时,她听见中年道人惊愕道:“是魔气!这血肉之中是魔气!是九幽秽物!众弟子……”
不等他说完,一个清秀的年轻人直奔众人而来,一边疾驰,一边大喝:“快走、快走!神游妖法马上临世,再不走,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话音刚落。
九龙大罩被血肉地毯彻底裂解,猛地崩碎!
妍儿:“!!!”
中年道士:“!!!”
巨大的血肉地毯,在妍儿惊恐的目光之中,逐渐放大!
她又起了太乙玄罡。
可是她已没有了灵力。
她想要激发太乙金光遁形符,可她已没有时间!
巨大的血肉洪流,如惊涛骇浪倒拍而下!
狂然而起,倏然而殁。
一条长龙,横屋而过。
妍儿一怔。
面前的血肉消失不见,门口的血肉消失不见。
仿佛刚才的一切是一场大梦!
妍儿赶忙走出屋外。
大风起兮云飞扬。
高天之上。
云衣大氅,白发如雪。
浩荡云龙遮蔽了天空。
飞龙在天,或跃在渊。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妍儿想要呼喊仙尊,告诉他“姜母垂危”。
然而她却发现仙尊并没有看她。
他直直的看着远处天空。
妍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悚然一惊。
天空上出现了一条圆环。
圆环是黑色的。
仿佛整个天空被一把利刃割开了一条口子。
然后。
口子里,如湖海倒灌,若江河决堤,血色洪流奔腾而出倾泻而下!
所过之处,将所有一切化为焦土!
……
漫天云龙,遮天蔽日,四下奔走。
或吞杀发疯的“狗”,或袭杀逃命的“狼” 。
飞花宗的修士,能跑的跑,跑不了的被云龙一口吞下。
我想要送他们到千里之外的天机阁,然而方圆之间,尽是血河城墙。
云龙刚一飞至边界,却生生被这血河拦了下来。
地上的血水如岩浆一般沸腾翻滚。
上清派一众修士大惊失色,接连出现的变化让他们难以处置。只是习惯性的结阵护身,同时向师门求援。
而那个报讯的清秀男子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立于天地之间。
“王掌门可有应对之法?”芷瑶问道。
“我没有。”
但我师姐有。
一边说,一边抚摸手腕玉坠,急声道:“天下无敌,举世无双,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仙姿佚貌,姑射之颜,惊才绝艳,风华绝代的二师姐。”
这种程度,这毁天灭地的血河,绝非是我能应付得来的。
必须呼叫我家皎皎!
很快,清冷的声音自玉符里响起。
“出事了?”
“差不……”
“多”字尚未说出口,霎时间,一道白光赫然出现。
我:“……”
楼心月。
楼心月来的很快。
楼心月来的也很急。
因为她的怀里抱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
一袭白衣。
斜挎一只靛蓝布袋。
她头上歪歪斜斜地戴着一个苗银打造、繁复精美、缀满小铃铛的头冠,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清脆的“叮铃”声。
脸上则架着一副造型夸张、镜片漆黑、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这身行头……很好看。
因为我师姐好看。
她就是穿垃圾袋也好看。
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师姐。”
楼心月:“师弟。”她推了推鼻梁上的大墨镜,声音透过镜片传来,带着点闷闷的回响。
我:“你这是什么情况……”
楼心月:“我这是刚到家准备显摆这几天在南疆游玩时买的土特产的情况。”
我:“然后呢。”
楼心月:“然后我发现家里没人。”
我:“所以呢?”
楼心月:“所以我戴着自己玩。”
我:“之后呢?”
楼心月:“之后你不是说你出事了么。”
我:“我说的是‘差不多’。”
楼心月隔着墨镜看了我一眼,然后,毫无预兆地,“啪”的一下,在我额头上屈指一弹。
将脸上的墨镜摘下来,甩在我手里。
紧接着。
楼心月跟卸货一样,把各种大包小包、散发着浓郁菌类气息的包裹——里面全是形态各异、颜色鲜艳或朴素的蘑菇,一股脑地塞进怀里。
浓郁的土腥气和菌香直冲鼻腔。
“等回去,我给你露一手。” 楼心月一边说,一边终于腾出手来,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被包裹弄乱的衣袖,瞥了一眼芷瑶。
旋即又看了我一眼。
这我可老坦荡了!
问心无愧!
一点儿愧都没有!
所以,我抱着大包小包的蘑菇,骄傲的挺起了自己的胸膛!
芷瑶缓缓施礼道:“芷瑶见过楼仙尊。”
楼心月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那双桃花眼看向前面奔涌而落的血河。
师姐正要出手。
清秀修士大喝道:“诸位莫慌,我请真君相助!”
旋即高举手中玉佩,大喝一声!
“真君助我!”
下一秒。
天地之间,便有隆隆之声,由远及近。
只听粗犷的嗓音响彻天地之间。
“真君来也!”
一个彪形大汉,闪亮登场!
我:“……”
楼心月:“……”
镇岳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