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误会了。
酒保不是在勾搭小姑娘。
是他那双眼睛看谁都拉丝。
哪怕是看狗。
此刻,他正捧着我的茉莉奶绿,深情款款,眼波流转间情丝缠绕,浓得化不开……浓到我感觉我要是伸手去接这杯饮料,像是第三者插足……
“客官,您要的茉莉奶绿。”
“谢谢。”
小师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
我坐在吧台高脚凳上,咬着吸管,目光在略显冷清的酒吧里游移。
没过多久,我旁边的高脚凳上又坐下一个中年人。他穿着半旧不新的棉麻外套,手里拿着一本封面有些磨损的《雪间行》。
他先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吧台,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就定住了。
然后,就看见我手里的金桔柠檬,嘴角一扬,露出不屑的笑容。
他鄙视我!
我喝小甜水怎么了?!
这又不犯法!
酒保见到来人,脸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容:“杨师傅今天得闲?”
杨师傅点点头。
还看我!
酒保:“老样子?一杯五十二度的回味?”
杨师傅又“嗯”了一声,这才慢悠悠地把那本《雪间行》放在吧台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五十二度的回味?
这是什么酒?
纯好奇。
因为这几天其实我在这里喝了不少酒。
味道暂且不论。
主要是漂亮。
每一杯都像星空。
酒保也教了我不少调制方法,我正琢磨着等见到师姐,给她露一手。
这个“五十二度的回味”,听起来就很烈,很特别,我得认真学学。
一看杨师傅那副老神在在、眼皮半耷拉的样子,就知道是个老酒蒙子了。酒保还在准备,他就已经像是提前进入了微醺状态,松弛地靠在椅背上,布满抬头纹的额头舒展开,又时不时地抬起松弛的眼皮,用那种“过来人”的眼神斜睨着我。
我明白。
他在挑衅。
他瞧不起我手里这杯颜色鲜艳、插着小伞的金桔柠檬。
他想在我这个“毛头小子”面前充长辈,摆谱儿。
用一杯听起来就够劲的“五十二度的回味”,来彰显他才是真男人,喝的是“有深度”的东西!
不过,本掌门胸怀宽广,是谓玄门里少有的大度之人,不在乎!我故意把吸管吸得“滋溜”响,还用吸管把杯子里的冰块搅的叮当作响。
酒保取了一只玻璃杯,放了一支温度计,先倒了刚烧好的热水,又开始兑冷水,直到温度计标识停在五十二度。
我:“……”
杨师傅清了清嗓,提了提眼皮,嘴角往下耷拉,拿过“五十二度的回味”,也插了根吸管,在那嘬。
你喝温开水凭什么鄙视我?!
杨师傅似乎察觉到我的心思,又摇头晃脑,拉拉着个人中,往下扯着眼角,往上提着头皮,嘚瑟的从怀里掏出一把枸杞洒了进去。
“嚯——!”
杨师傅自己给自己配了个音……
嘶……!
好气啊!
为什么这么生气啊!
突然就感觉手里的小甜水一点儿也不甜了!
这什么人啊!
这都什么人啊!
喝个白开水加枸杞,喝出优越感了!
杨师傅心满意足地重新咬住吸管,双手捧着他那本《雪间行》,一边嘬着根本泡不开的枸杞水——枸杞干巴巴地浮在水面上——一边看得津津有味,仿佛那杯“回味”真是人间至味。
沈鸢什么时候下来啊!再不下来,我要把她的茉莉奶绿喝掉!
另一头,酒保和那位女修士的对话还在继续。
酒保一边擦拭着酒杯,一边柔声问道:“……那你爹为什么不同意你和陈仙长在一起呢?”他眼神依旧“拉丝”,但语气很认真。
女修士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小勺:“我爹说,三玄背景不好……”
酒保停下擦拭的动作,微微歪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都进了太上剑宗,背景怎么可能不好?那可是名门正派。”
女修士苦恼地摇头:“我也是这么和我爹说的!我爹说这是两码事!陈三玄作为弟子是可以的,但……”
她欲言又止。
酒保试探着问:“……你爹是不是那种,谁亲近你,就看谁不顺眼的那种?总觉得别人配不上自家宝贝闺女?”
女修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声音带着点委屈:“差不多吧!我喜欢的,他都不喜欢!他偏说我只能嫁给那种真正的大英雄,心怀天下,庇护苍生的那种!可大英雄和我有什么关系啊!我就喜欢三玄!”
酒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唏嘘:“这年头,当大英雄代价很大的,一不小心就容易把自己命搭进去,哪是那么好当的。如今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顾好自己就行了,真要有个大英雄做伴,说句不好听的,说不得哪天你就守寡了。”
这时候,旁边嘬着枸杞水的杨师傅,眼睛还盯着话本,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不会的。”他嘬了一口水,才慢悠悠地继续,“她爹真要是有个大英雄当女婿,那怕是要拿根金链子,把女婿拴在自己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到处炫耀。可不会舍得让他去以身犯险。要是伤了根毛,怕是要震怒的。”
酒保一怔:“嗯?杨师傅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女修听了这话,更不开心了,小嘴撅得老高:“我觉得,我爹虽然嘴上说最喜欢我,但感觉他骨子里就是想要个儿子!所以,我有理由怀疑,他是按挑儿子的眼光在挑女婿!要能继承家业,光宗耀祖那种!”
酒保更不解了,眉头拧成了疙瘩:“喜欢儿子,为什么不自己再……”
杨师傅嘬了一口白开水:“怕自己偏心儿子,不敢生呗。”
酒保:“杨师傅怎么知道这么多啊?”
杨师傅又嘬了一口他的“回味”,发出“滋溜”一声响。他本来是要转头看女修士的,但不知为何,他那双耷拉着的眼睛就是看我不顺眼,又先斜斜地、带着点挑衅意味地瞥了我一眼,才转向那女修道:“小灵她和我说的啊。”
他叫出了女修的名字。
“我就说没事儿,不要太在意这种细节,反正俩人都在大剑上,天高皇帝远的,大不了私奔呗。生米煮成熟饭,老头子还能真不认闺女?”
小灵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点恼怒道:“我为什么要抛弃家庭私奔啊!我不想和我父母断绝往来!我就不能正常的、光明正大的谈恋爱么!得到家人的祝福那种!”
杨师傅又慢悠悠地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回他的《雪间行》上。
他嘬着吸管,声音含混地飘出来:“你家那情况……能让你跑出来,在这大剑上自由恋爱,就已经是开明得不像话了。现在就是标准卡得严了点罢了。我就没听说过,谁家掌门的千金,能像你这么自在的,还能在酒吧跟人诉苦。”
酒保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吧台后的水槽里,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你……你是太上剑宗掌门的千金?!”
杨师傅依旧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嘬着水补充道:“还是独女哦。小子,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一个不好,你就没命了。”
酒保:“杨师傅,我已经结婚了。还有,我年纪比你大。”
杨师傅:“……”
杨师傅恼羞成怒地,把手里那杯“五十二度的回味”往吧台上一顿:“我真烦你们这些修仙的!哎呀!好烦啊!再来一杯四十二度的回味!五十二度的喝着有点儿辣嗓子!”
酒保又给杨师傅上了一杯四十二度的温开水。随后问道:“那按小灵的说法,岂不是只有剑冢的隋天官合适?镇守南疆,庇护万民,尚未甲子,便已乘霄。可你们两家……”
小灵摇摇头:“前两年还行,但我爹最近几个月已经看不上隋天官了。”
酒保:“嗯?又有了不起的新人?!”
小灵叹道:“我爹说他女婿只能是谓玄门的王……”
“随……”眼见一身鹅黄的小师姐,摆着手臂,喜盈盈的跑过来,我猛的起身瞬间到她面前,按住她的小嘴巴。
沈鸢:“???”
我:“别说话,把嘴巴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