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笑。
靳掌门很严肃。
他端坐在迎客堂主位的紫檀大椅上，雪白道袍纤尘不染，剑眉微蹙，脸上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只有沉凝如水的郑重。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堂内略显沉闷的空气：“……三日前，王掌门送来的那名叫做元日的男子，死了。”
迎客堂内。
我和靳掌门分坐主客位。
小师姐沈鸢坐在我下首的椅子上，双手拄在双腿之间，鹅黄裙摆垂落，绣鞋尖头轻轻点着地面。
青云子则坐在靳掌门下首，两人脸色都臭得很。
非常臭！
青云子先前气势汹汹说要教训楼心月，结果二师姐清冷的声音刚通过玉坠响起，他瞬间就换了一张面孔，对着玉坠嘘寒问暖——“最近过得怎么样？”、“别总赖床！”、“别老熬夜看话本！”……
然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最终还是苦口婆心道：“二……心月啊，你也是大姑娘了，注意点儿，别被人骗了！别被欺负了！”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楼心月没打断。
等到师父说完，她才开口。
“你遇见青云子了？”二师姐楼心月的声音透过玉坠传来，显然是在问我。
“是。”
“离他远点，别被他带坏了。”二师姐一句话，就让青云子的脸拉拉的老长了，看我的眼神也很不对。
感觉像是我把二师姐抢走了一样。
然后就一直在那生闷气。
至于沈鸢。
她就很简单了。
二师姐指挥我：“弹她脑瓜崩。要弹出‘脆’响，我能听见的那种程度。”
小师姐立刻耍小聪明，自己伸出舌头，“哒”地打了个清脆的响舌！
一边“嗒”，一边还赠送一声“唉哟！”
为了让楼心月听清楚这声“脆”响，她还特意把嘴凑到玉坠前，对着玉坠又“哒哒哒”连打好几个响舌！
楼心月听出来了。
她说我舍不得。
我说我舍得。
她说不用我。
就让青云子出手弹沈鸢脑瓜崩。
看出来了。
师父他老人家在楼心月面前根本就是个纸老虎。
属于是言听计从，毫无反抗之力。
楼心月刚一交代他做事，前一刻拉拉着臭脸生闷气的青云子，瞬间眉开眼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显得特别积极！那热情劲儿，整个昊峰最大的谗臣都自愧不如！
“好！看师父替你出头！”
青云子应得那叫一个响亮，中气十足！
只见他五指箕张，对着虚空猛地一抓！
轰——！
漫天星月骤然一暗。
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从九天之上探下！
动静老大了！
掌纹如沟壑，指节如丘陵，瞬间笼罩了整个剑宗！广场上练剑的弟子们骇然抬头，佩剑嗡鸣示警，修为稍弱者更是道心震颤，踉跄后退！
巨手五指弯曲，缓缓抓来。
沈鸢当时就懵了。
倒不是被这恢弘恐怖、足以移山填海的妙法吓的。
她是蠢蠢的震惊！
小嘴微张，那双天生带笑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不敢相信自己作为谓玄门三号实权人物，谓玄门代理掌门人，真有人不要命，敢对她不敬！
青云子虽然叫做师父，但实际上，在沈鸢这种满脑子根据亲疏远近判断敌我关系，进而分配自己为数不多的礼貌程度的货色心中，地位都不如山门殿的门铃。
目前来看刚认识不久的靳掌门的地位，都比青云子要高得多。
所以，无法无天！
青云子敢出手，她沈鸢就敢还手！
下手更狠！
连狠话都不放的那种狠！
一柄仿若山岳的大菜刀破空而至，照着云端垂落的手腕伤口就砍！
菜刀与手掌触碰的刹那，便有雷鸣声动，广场上的弟子却是站立难安，心志稍有不坚者，瞬间跪倒在地，满身冷汗，大口喘息，折服于这简简单单的碰撞。
动静闹太大了。
“胡闹！”伸手抓过沈鸢，一把将她扯到身后。
瞥了一眼青云子，给了他一记相思！
霎时间天上巨大的菜刀，苍老的巨手逐渐变淡，变浅，一缕晚风吹散于天地。
天上。
有星星。
有月亮。
“消失了？！”
“刚刚发生了什么？”
周围乱糟糟的。
许多弟子看了过来。
梁荷离得很近，就在我们身后不远处，杏眼圆睁，小嘴微张，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脸颊飞起两抹激动的红晕，双手无意识地紧握在身前，震惊的看着我。
然后沈鸢就很不刻意的，相当自然的往前挪了半步，挡住了梁荷的视线。
“嘶，唉哟——！哎呦！”而青云子眉头一皱，捂起了肚子。
靳掌门则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有意思的是，这个眼神很复杂。
内容太多，我一时没有解读出来。
旋即单掌执礼：“师父与师妹搅扰剑宗清修，实在过意不去，叫靳掌门看笑话了。”
靳掌门正要说话，玉坠里便响起声音。
“靳大川给你脸色了？”
忘了，师姐还听着呢。
刚刚没有。
现在有了。
靳掌门疯狂给我递眼神！
心领神会！
“没有没有！靳掌门以礼相待，只是师父做事太无法无天了！”
“你！”青云子听我说他坏话，捂着肚子，佝偻着腰，“唉哟……我这肚子！随安啊！你这什么法术啊！”
楼心月漫不经心道：“是吧。我就说离他远点，会学坏的。对了。靳掌门，我那柄大剑上混进来的人背景查出来了么。”
靳掌门：“正要与楼仙子说此事。”
“和随安说吧。他是我的小师弟。和他说了，便是和我说了。”
靳掌门：“楼仙子放心，一切靳某自会处置。”
随后玉坠终于熄灭了。
“嘶……哎呀！唉哟！不应该啊……我可是归墟啊，哎呦！”青云子捂着肚子慌慌张张的跑了出去。
“呵，还归墟。想破境想疯了吧！”话一出口，靳掌门就冷笑一声，“王掌门，小沈剑主，咱们去迎客堂慢聊。”
然后，靳掌门便说了他的结果——毫无结果。
他与我说的，都是他已知的。
他知道这八荒有西周复辟势力。
只是……
“王掌门，应当知道有一句话，叫人力有时穷。”靳掌门放下茶盏道，“我剑宗弟子不过万人。其中蜕尘弟子该有三千。三千弟子，庇护东周全境三百万顷，已是捉襟见肘。辅以人治，也只堪堪保证东周周全。可这汉家十三州，何止东周一国？又何止三百万顷？哪怕我剑宗能对东周之外，再有千里施加影响已是极限，但西周势力深入各行各业，撒于人群之中。鱼龙混杂，想要找出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难于登天……”
“我理解。”
中州不比蓬莱。
剑宗虽然雄踞一方，但稍远一些，便是西阁与上清。
廿一仙门，于魔修而言是万众一心，但前数七八年，各家还在明争暗斗，勾心斗角。
剑宗想要对东周境外施加影响，再延千里已是极为不易。
这所谓组织一事，要另做打算了。
青云子坐在椅子上还在摸肚子，见我和靳掌门聊完，便开口问道：“随安，你这是什么神通啊！怎么这么通便啊！”
我：“……”
沈鸢道：“哦，这是相思剑意！”
青云子微微一怔：“这是剑意？”
沈鸢点点头：“不然呢？难道是泻药啊！”
我：“……小师姐，你完全可以不说后半句话！”
青云子蹙起眉毛道：“我这一身护体天罡，怎么无声无息的就中招了？！你这叫哪门子剑意？！”
靳掌门略有所思，道：“王掌门，你这剑意，是借来的吧？”
……
西之又西。
弱水之上。
弱水之上有阴云亘古不散，有沉风经年不止。
风高浪急。
便见弱水玄黑如墨。
黄鹤飞不过，鸿毛浮不起。
不见飞鸟在天，无有游鱼在水。
天地之间，空空荡荡，只有铅灰压着墨色。
一片灰蒙蒙。
灰蒙蒙，有轻舟。
一叶轻舟。
轻舟之上有黄鹤。
黄鹤立于舟头，有人坐于舟尾。
似远山含黛。
似雾笼寒江。
嘴角似笑非笑，眉眼宜嗔宜喜。
白衣白裤，白袜白靴。
衣服有些破旧。
裤子挽上膝盖。
靴袜放在船头。
赤着一对儿天足，盘膝而坐。
头戴斗笠，身穿蓑衣。
拿着一枝钓竿，在钓鱼。
弱水里，没有鱼。
但她耐心很好。
耐心好的人，性子便也好。
所以，小舟上，已有许多黑色的石头——
兑字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