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新丰以东,戏亭。
骊山北麓,一处数十迈克尔的无名黄土台原上,贾诩站在崖边举目远望。
塬下,戏水蜿蜒,导入渭河。
官道上,兵骑如龙,正缓缓西进,带起阵阵烟幕,天地间一片隆隆声。
忽地,贾诩身后山道上奔来数骑。
见了贾超,贾诩身后数十西凉甲卒当即让路。
“家主,长安探报!”贾超下马小跑近前。
贾诩接过帛布摊开,一目十行,脸上笑容是愈发的浓郁,眸间亦是愈发明亮,不知心头又冒出了什么阴毒的坏水来。
“董公啊,死于此辈之手,诩真为您不值。”贾诩面带唏嘘笑道。
如今这长安朝堂,当真是有意思的紧。
吕布,关东士人,王允一党,小皇帝,斗得不可开交。
好事,真真是好事。
“天意在我西凉军,天助我等成事!”
“四百年之大汉,唉!”
贾诩喃喃自语,从那宽厚的胸腹中长吐出了一口浊气来,脸上亦变得轻松了些许。
“家主,来的是何人?兵马几何?”贾超耐不住好奇,问。
“不出老夫所料,徐荣主将,胡轸杨定辅之,人马万五。”贾诩淡淡道。
王允这是将自己的一切都赌在了这场战事上了。
这应该就是当下王充手中所有能动用的兵力。
此人虽傲慢昏聩,然在关键之时,还真真是有大魄力。
至于王允的用意,贾诩一眼看破。
此战朝廷大军若能胜,便能一举击溃他们的军心,使得人心再难凝聚。
王允几乎是与他想到一起去了,只不过是反了过来。
其二,若徐荣能胜,势必会改变如今朝中局势,王允亦可携大胜之威,稳定朝局,震慑人心,进而稳固他那即将崩溃的根基。
当真是打的好算盘。
“小皇帝,关东士人,吕布,王允,”贾诩反复低念,渐渐,有些入神,似又已有定计,正在琢磨成算。
“家主,我等真能胜?”这时,面带担忧之色的贾超又问。
贾诩回神笑看贾超,举步往回走,边道:“老夫虽不善战阵之道,然,小超,这世间诸事,皆由人来主,是以,便离不得人心人性。”
“如今,老夫已算尽人心,若事还不成,便是天意使然。”
贾诩话虽这般说,然脸色却颇为笃定。
“人心?”
贾干领着数十西凉卒,跟在贾诩身后嘀咕,“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贾干是真的有些无法理解。
家主老说世事可算,皆因人心人性。
可这究竟是何物耶?又要如何来算?
贾诩听到了,脚下为之一顿,又自走着,面带笑,“人心,这世间最肮脏之物,亦是最恶毒之物,比鸩酒还要毒千倍万倍。”
话落,跟在贾诩身后的贾干贾超两兄弟,又听贾诩喃喃了一句。
“不懂?不懂好!不懂便对了!不懂好啊!”
贾诩一行人刚回到官道上,便见李催与郭汜打马靠了过来。
“先生!先生!”
李催连声大唤,脸色颇为严肃。
待他近前,忙勒马,道:“先生,斥候回报,徐荣、胡轸、杨定部已到新丰,似已探查我等踪迹,已在新丰城下安营扎寨,严阵以待。”
“先生,我等该如何应对?!”李傕脸色如常,但眸间却有紧张。
他李催亦不过西凉军中一小小校尉。
以往,天塌了有中郎将这些高个子顶着,只需依上头军令行事便是。
做好事便是。
可如今,他身为盟主,一时间还真有些手忙脚乱。
这军中各事皆要由他来定。
这种权势让他享受留恋,但同时亦让他有些坐立难安,感觉身上背负着一座大山,压得他有时候会觉得难以喘息。
索性,有贾诩在。
看着贾诩那从容举止神态,此刻,李催心中不由的感到阵阵庆幸。
为自己当初的决定而庆幸。
若无此人。
莫说是那数量庞大的十数万大军的调度部署,光是那些粮秣分配,后勤辐重等极尽繁杂之事务,便能牵扯住他全部的精力。
哪象现在,他只需专注于战事之上,馀者,尽数交由贾诩处理。
想起贾诩这些时日在处理这些事情上的从容轻松,李催心中是大为惊叹佩服。
此人,当真是全才。
不愧是太师看重却又心生忌惮之人。
闻言,贾诩略作沉吟思忖,便问,“樊稠李蒙王方之军,如今已到何处?”
“回先生,已过重泉,距下邽尚有四十馀里!”
“董越诸部?”贾诩又问。
“今日午间,已过阌乡,”说吧,李傕抬头看了眼天色,“现下应已过麟趾塬。”
“麟趾塬,”贾诩重复一声,眉心微蹙,川纹显现,“舆图。”
听了,李催忙从怀中掏出一张图来,在贾诩视线中展开。
贾诩目光在舆图上游移片刻,视线一定。
贾诩抬手点了下舆图上新丰以东二三十里处,“我等便在此安营扎寨。”
“老夫若没记错,此地以南有一片还算是平整的断塬,可容纳千馀骑军。
此地居高临下,利于骑军冲击,盟主可命郭校尉领千馀骑军占了此地,与我等形特角之势。”贾诩声音很平缓。
然听在李催心中,却有镇定人心之效用。
李催目光盯着舆图上贾诩所指那处地方,越看,那眼袋垂坠如囊的大眼中,便越发的灸热明亮口旋即,李催收回目光,看着贾诩,眸间满是叹服之色。
贾诩平日里总说自己不懂军事,如今看来,定是自谦之语。
看看这处地方选的,当真是慧眼如炬。
此地北有渭水,南临骊山北麓,是一片如阶梯般的节节高,深谷纵横交错之台塬,正是附近地形最为狭窄之处。
左近又有蜿蜒戏水绕过,导入渭水,恰好能护住左翼,免受骑军骚扰。
他们在此地安营扎寨,便等于是捆紧了这处囊袋地形的东侧口子。
届时,只要徐荣等部入彀,胡轸与那杨定再于阵前举事,反戈一击,断了徐荣后路,徐荣麾下那万馀北军,便是插翅难逃。
“先生,安营扎寨后呢?”李催似乎对贾诩有些依赖之心,又或是彻底被折服了。
“等!”贾诩看着李傕,道出一字真言。
“等?”郭汜声音略显高亢,眸间颇为不满。
可他刚要趁机发作,就被李催给瞪了一眼,顿时又将到嘴的话给咽了回去。
时至如今,贾诩今非昔比。
其于军中,已经得到李催、张济和樊稠三人的共同推崇。
无论这种推崇与尊敬是真是假,都由不得郭汜再似以前那般对待贾诩。
李傕没多问,而是皱眉细想。
很快,他便猜到了贾诩的用意,心中又是一阵惊叹。
贾诩这是阳谋。
贾诩先前问樊稠三人和董越旧部的动向,便是在估算这些兵马到来的时间。
他们若是在贾诩指出的那处咽喉之地严阵以待,待徐荣见到樊稠等人相继赶来,西凉军越聚越多,会如何作想?
这是一个阳谋。
徐荣拖不起,势必要主动寻求战机,以求一举击溃他们。
而一旦徐荣动心了,那离入彀便不远了。
一念及此,李催心中不由涌现出阵阵寒意,更隐隐有着几分忌惮。
此人,只能为友,绝不能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