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廿七,弘农陕县,城南西凉军营。
卯正时分,晨曦微露。
昨夜一场大雨,令得营中遍地泥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土腥气。
帅帐前,木架上的火盆刚为人浇灭,白烟袅袅。
帐中,烛光摇曳。
屏风后,阵阵似人咔痰般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床榻上,牛辅袒胸露乳,搂着一不着片缕的女子,睡得正酣
忽地,帐幔为人掀开,闯入一胡人将。
其须发棕黄,碧眼钩鼻,面色惶急。
“主人,醒醒,大事不好!”胡赤儿隔着屏风大声叫道。
连声呼唤,不见屏风后有动静,胡赤儿又大声急喊道:“主人,太师遇刺!”
榻上,牛辅缓缓睁眼,右耳耸动,随即那惺忪睡眼又缓缓合上。
以为是发梦。
“主人,醒醒,西京来报,太师已遇刺身亡!”
霎时,牛辅睁眼,渐至浑圆,眸间布满震怖。
随即,牛辅连滚带爬下榻。
一把抓过地上的白色寝衣慌乱套上,绕过屏风冲出。
“汝再说一遍?”
牛辅瞪着胡赤儿,眸间满是惊恐,那格外肥硕的身躯止不住的发颤。
“主人,董太师遇刺!”胡赤儿咽了口唾沫,颤着声道:“薨了!”
霎时,牛辅双膝一软,连连后退。
被身后几案绊到,直接后倾,撞倒屏风。
“主人!”
胡赤儿忙上前跪下搀扶。
“塌了!天塌了!天塌了!”
牛辅脸色惨白,似魔怔了般,尤如一座肉山坐在屏风上,嘴里反复念叨,那铜铃大眼中已没了焦距。
若他仅是西凉军一寻常将校,董卓死了,或还能活。
可他不是。
他是董卓女婿,仅此一点,长安朝廷便绝不可能放过他。
足足过了近一盏茶的功夫,牛辅才缓过劲来,双腿亦有了些力气。
“主人小心!”
见牛辅挣扎要起身,摇摇欲坠,胡赤儿忙要搀扶。
“滚开!”
牛辅怒喝,一把将其推开,抬脚便往帐外跑。
然出了大帐,见附近一些士卒驻足好奇看来,牛辅脚下一顿,又退回了大帐。
回到帐中,牛辅一把将胡赤儿拽近,压低声音,强作镇静道:“去,请贾校尉来见我。”
“记住,相国薨逝的消息,若于营中散播开来,本将先取汝头!”牛辅声色俱厉,直勾勾瞪着胡赤儿。
“唯!”
胡赤儿浑身一颤,忙低头领命,退出大帐,直奔贾诩营帐而去。
目送胡赤儿背影消失,牛辅缓缓抽出腰间宝剑,径直走向那已被惊醒,抱着薄被转身蜷缩于榻上一角,脸色惊惶,不着片缕的女子。
“呃啊!”一声惨叫于帐中响起。
一刻钟后,一身着玄色窄袖深衣,头戴黑色委貌冠,腰间佩剑,又系绶带与鞶囊书刀,作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缓步来到帐外。
其高八尺有馀,身形丰润雄浑,体态挺拔矫健,肩宽背厚,腰腹浑圆,却不显臃肿,亦无佝偻之态。
行走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见两名西凉卒抬着一具女尸从牛辅帐中出,贾诩脚下一顿,等在一旁,神色冷漠,仿佛早已习惯。
入得帐中。
见牛辅全身着甲,站于那悬挂的舆图前,贾诩脸色错愕。
他已许久不见牛辅这幅装扮了。
自关东联军内讧而散,牛辅便沉沦于酒色。
军中事务大多交于他处理。
“贾诩,见过牛中郎!”缓步近前,贾诩环臂执礼,朗声说道。
牛辅骤然转身,噗通一声,纳头便拜,颤着声道:“先生,救我性命!”
贾诩愣怔当场。
那看着人畜无害,两颊肉嘟嘟的大脸上,满是错愕。
他与牛辅共事已近两载,深知其为人。
他这上官,虽生性怯弱,但遇事亦不至于令其作出伏拜求救之举。
见牛辅那肥硕的身子在发颤,这显然是惊惧交加所致。
此人已吓破了胆。
‘定是生了滔天祸事。’贾诩心中隐隐有些预感。
果不其然。
这时,牛辅直起腰来,目含热泪,道:“先生,我丈人,薨了!”
霎时,贾诩,眸间双瞳急剧收缩,只觉耳边惊雷滚滚。
然眨眼间,贾诩神色便已恢复如常,似不是很意外。
“中郎先莫慌,朝廷的屠刀,一时还砍不到你我头上。”贾诩俯身将牛辅搀扶起,声音很平淡。
听完牛辅讲述长安传来的消息,贾诩拉着牛辅来到那副舆图前。
看了有数十息,贾诩忽抬手点在舆图上,两指又从长安划向陕县,说道:“中郎且看,长安至我等所在,四百馀里,沿途崤函山道险峻狭小。
若朝廷遣来的是骑军,即便是急行军,亦需三四日方能到。若来的是步军,所需时日更久。”
“现下,中郎需做的,便是擂鼓聚将,整顿军马,以备朝廷兵马奇袭。
此外,还须速遣人去洛阳与陈留,将李傕、郭汜和张济三人召回,另可再邀渑池董中郎前来。
届时我等合兵一处,拥八万西凉军众,又何须惧他王允,反是他王允应惧我等挥军西进关中。”
听了贾诩这话,牛辅瞪着一副牛眼,眨个不停,一脸‘原来我这么强’的表情。
心中的不安亦被贾诩这番话给驱散了些许。
看着贾诩那智珠在握,从容不迫的神情举止。
牛辅忽然明白了他那丈人,为何明明是手握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却硬是忍着耐着心中对这些文人智士的厌恶,对其视若上宾,奉若圭皋。
牛辅怔怔盯着贾诩。
见其身材高大丰满,却无半点威武之感,反因那圆润的五官而显得人畜无害,浑身散发着憨厚之气质,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又见其嘴角天生微扬,不笑亦带三分笑意,双耳大如扇,耳垂如珠玉,圆润饱满,一脸福相,牛辅便忽觉心中愉悦了起来。
往日怎没觉得这贾诩这般好看顺眼呢?
“中郎,且看此地。”
这时,贾诩又指着舆图上,陕县以西的一处地名道。
“曹阳?”牛辅面带不解地看向贾诩,“先生这是何意?”
“中郎可派一队斥候,盯住此地,或能有意外之喜。”贾诩咧嘴笑道。
牛辅还是没懂贾诩的话外之意。
见贾诩笑起来,那肉乎乎的两颊愈发明显,那眼裂修长的大眼中眸光流转间,两者相结合,明明给人一种温和憨直,人畜无害之观感。
可不知为何,牛辅心中忽又涌现阵阵寒意。
“先生,这是何意?”牛辅挠头抓耳。
贾诩摇头微笑,道:“此时还言之尚早,诩亦不确定心中所想,中郎只需让斥候盯住此地即可,届时若真为诩料中,诩自会与中郎分说。”
“好,辅这便去办。”
见贾诩不说,牛辅虽好奇,却也不敢强问。
今非昔比。
他丈人一死,西凉军所有人的天都塌了。
现下,他和贾诩他们这些西凉将校,看似是被绑在一条船上,需同舟共济,奋力求存。
但他却知道,贾诩他们这些人尚有退路。
可他没有。
身为董家婿,王允绝不会放过他。
而贾诩他们,却有可能得到朝廷的赦免。
听牛辅不再自称“本将”,贾诩那本就微微上翘的嘴角,笑意更显。
他这上官虽胆小怯弱,没什么主见。
但对他来说,这是好事。
且牛辅亦非全无优点。
其识时务,能纳人言,贪婪却又懂得与人分利。
仅此三点,便已具备在这乱世立足之基。
这也是董卓将牛辅安排在董越后方,又将李傕、郭汜以及张济这些骁勇将校,划到牛辅帐下听命的原因所在。
如此,有渑池的董越顶在防备关东联军的前线,牛辅便不用面临关东联军的巨大压力。
亦能在他们的辅佐下,构筑好第二道守卫关中的防线。
由此可见,董卓对这个女婿,是用了心的。
若牛辅真不堪大用,即便其为董家婿,也断不可能被安排在这个位置上。
当初,他也是看重牛辅这些优点,这才从董卓身边躲了出来。
‘唉!’望着牛辅匆匆远去的背影,贾诩心中叹了声。
董卓终究是没能逃过一劫,其下场,为他料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