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初,日薄西山,陕县。
帐中,贾诩倚靠在三足凭几上,两脚伸直交叠,正满脸惬意的逐一细看近几日从长安相继传来的探报。
放下一册竹简,揉了揉眉心三道竖纹。
闭眼休息片刻,贾诩又摊开另一册。
“长安市井有讹言,王允欲诛尽凉州众。”忽地,贾诩眸光一颤,大眼微眯。
三指捻着下颌黑白参杂的短须,贾诩反复念了三遍,忽笑道:“何人执棋?”
这则讹言,显然是冲着他们这些董卓旧部来的。
当然,亦是冲着王允去的。
贾诩不知王允,却知人心,亦明大势,懂朝局。
如今董卓身死,王允录尚书事,总领朝政。
加之王允高门着姓的士人的出身,身后有大量士人的支持,其于朝中权势已甚于昔日董卓。
所谓在其位,谋其政。
王允断不会,亦不敢做诛尽凉州人的蠢事。
此事若真,那便是逼着他们反。
当下西凉军各部虽分散各地,然聚集起来能有十三万馀众。
这是多么可怕的一股力量。
稍有不慎,便会葬送汉室仅存的最后一缕元气。
贾诩不信王允会如此糊涂。
然他心中虽这般想,却一时亦有些拿不准王允的心思。
以他所思所想,王允若真要挽大厦将倾,救汉室于水火,就必会赦免他们这些西凉旧部。
如此,朝廷倾刻间便能拥十数万西凉大军。
届时朝廷便有了足够的实力,与关东群雄抗衡。
即便一时不敌,亦可依托崤函秦岭之险,固守不出,以固国本。
若是能拿下益州,再平定凉州,只需休养生息数年,便可举兵东出,效仿故秦,横扫中原群雄。
如此,三兴大汉,亦未尝不能。
本来他料想,朝廷的赦令应就在这几日。
可却是迟迟不见来。
蹙眉沉思好一会,贾诩又摊开了一册竹简。
看完竹简上记载的董卓死后的两次朝会上所生之事,贾诩脸色前所未有之凝重,眉心川纹更显。
他一时间,竟有些猜不透王允心思。
明明康庄大道就摆在眼前,王允却视而不见。
此人究竟意欲何为?
【四月廿六,蔡邕于司徒王允座中,闻听太师族灭,为之叹息。王允怒斥其为太师同党,当场缉拿,交付廷尉问罪。】
【五月初一,大朝,光禄大夫杨彪,弹劾王允问罪蔡邕是私设刑堂,目无君上,是为僭越,朝中过半数大臣,皆为蔡邕求情,太学与鸿都门学诸士人,群情义愤。】
“此人,蠢如豚犬!”
看完竹简上的最后两则消息,贾诩满脸的难以置信,呆愣了许久。
良久,贾诩苦笑连连,语气唏嘘道:“董公啊董公,死于此辈之手,实是天意,而非人谋也。”
此时此刻,贾诩是真的气笑了。
这时候党同伐异,他真是高看了王允。
“罢了,罢了,是时候想想该如何全身而退了。”
贾诩嗅了嗅那带着几分憨态的悬胆高鼻,似乎是又嗅到了危险气息。
“家主,用饭吧!”
忽地帐幔为人掀开,一瘸着右腿的青衣老仆端着朱漆食案走入。
贾诩回神,瞥了眼食案,登时一个愣怔。
食案上,一碗白米饭,一碟腌渍鹿脯,一碟酱肉脯,一碗韭菜卵羹,一碟鲜脆芦菔,甚至还有一小碟杏脯蜜饯和一壶酒,于当下年景,堪称奢侈。
“牛中郎特意命人送来的。”见贾诩看愣了,贾富笑道。
贾诩摇头笑笑。
可惜,此人非是他所寻良木。
牛辅当下这般言听计从,讨好,不过是有求于他。
日后若化解了危机,未必还能如此这般待他。
待贾富将饭食摆上曲足案,贾诩拿起长箸,大口吃了起来。
吃得是两颊鼓囊囊的,活脱脱一头胖仓鼠。
显然,他亦有许久未能吃上这般好的饭食了。
这几年,司隶境内战乱不断,西凉军和董卓更是变着法的侵虐百姓,一个比一个狠毒。
便是他如今这上官牛辅,亦没少迫害百姓。
雒阳便不说了,已为董卓付之一炬,沦为白地。
弘农与关中,如今亦是饥馑遍地,疫疠肆行。
各地百姓在这青黄不接之际,大多已开始以草木果腹。
甚至已有易子相食之惨剧发生。
忽地,贾诩停下了咀嚼,蹙着眉盯着案上饭食。
他砸吧着嘴,似吃得有些不是滋味。
“家主?”贾富低声询问,“可是味道差了?不合口味?”
“这年头,还管什么口味。”贾诩微微摇头,随即笑指身后的屏风,吩咐道:“去我睡榻上,从我随身携带的那行囊中取那小陶瓶来。”
此话一出,贾富登时色变,紧张起来,道:“家主,好好的,怎又要吃那东西?”
“莫说了,去吧,予我取来。”贾诩和颜悦色说道,那肉嘟嘟的胖脸上也有些许无奈。
“唉!家主稍待。”贾富叹了口气,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不多时,贾富拿着一婴儿拳头大小的黑色长颈陶瓶走了出来。
贾诩伸手接过,拔开软木塞,挨个在每个饭食上点了点瓶口,倒了些细腻的白色粉末出来,这才将陶瓶收起。
见贾诩将陶瓶收入怀中,而不是递给他收起来,贾富便知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贾诩又将离不得这东西。
曲足案前,贾诩重新拿起长箸,夹了一块酱肉,闭眼嚼了起来。
品着嘴里那一股熟悉的生涩和细密的沙粒感,听着唇齿间那细碎声,贾诩越吃越快,越吃越香,嘴角亦挂上了满足的笑意。
然一旁贾富眸间却满是心疼之色。
那粉末是白墡,民间百姓亦称为白土和高岭土。
自那年从洛阳辞官归乡途中,为氐人所擒归来,贾诩便多了这么个怪癖。
没人知道家主是如何从氐人的屠刀下活下来的。
只知道,自那以后,贾诩变了。
不多时,贾诩便将饭食一扫而光,连桌上掉落的饭粒都捏起来扔进嘴里。
接过贾富递来的绢布,贾诩擦了手口。
随即贾诩一指案上那壶酒,笑道:“拿下去与人分了吧,但莫贪杯,近些时日,不太平。”
“知了!”
贾富一愣,他知道贾诩从不饮酒,但这话却似意有所指。
看着弯腰收拾碗碟的贾富,贾诩翘着脚,用书刀剔着牙,忽又道:“入夜后,你收拾下行囊,领着贾干他们去弘农,找夫人,就不要再回来了。”
说罢,贾诩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和一枚青色玉珏,置于案上,后道:“到了弘农后,立即带上夫人他们,抄小路去华阴。切记,万不可走大道。到了华阴,你持此玉珏去寻段煨,他自会安排你等住下。”
贾富双手动作一滞,猛地直起身来,执拗道:“不走,我走了,谁来护你。”
“阿富,我老了,你也老了。”贾诩乐了,看了眼贾富那条硬直的瘸腿,“没了你,你家公子只会跑得更快。你莫不是想留下来,拖累公子我?”
“哈哈!”
听贾诩自称公子,贾富没忍住,许多年没听过这般称呼了。
贾富闷声不语,良久,端起食案,一言不发地走了。
见案上那玉珏和书信,不知何时已被收走,贾诩顿时笑了。
走吧,走吧!
都走了,他才好放开手脚,为自己、为家人谋条活路。
‘王允啊王允,望你莫行蠢事,否则,便莫要怪诩心狠!’
贾诩呆呆望着帐门。
“先生!先生!”
忽地,牛辅那肉山般的身影出现,一路摇进了帐篷。
一见牛辅脸上欢喜得都起了红晕,贾诩便猜到是何事了。
牛辅冲到贾诩身前,咚隆跪地,抱拳作揖,嚷嚷道:“先生神算,料敌于千里之外,真乃天人也!”
“适才,斥候来报,李肃领三千骑军,绕行弘农,似要暂屯曹阳!”
“知了,辅知先生那番话是何意了,先生真神人也!”
“如此,诩在此先为中郎贺之。”
贾诩起身迎上前去,伸手将牛辅扶起。
“先生,真能胜?”
牛辅紧攥贾诩的手,那垂肉大脸上满是尤疑,还有一缕忧惧。
见状,贾诩心下无奈,遂道:“中郎,吕布率军出长安,至今已有三日,长安距我等所在,近五百里。
然短短三日,李肃却已至曹阳,可想而知,此人这一路定是昼夜兼程,存了奔袭之心。”
“若诩所料不错,李肃定是违背吕布军令,擅作主张,贪功冒进。
如今李肃部距吕布后军,定有百里之遥,此乃孤军。”
“一疲军孤军,只需中郎率军迎击,焉有不胜之理?”贾诩言之凿凿道。
话落,牛辅脸上立即流露出喜色。
但一转眼,双眼忽又眯了起来,死死盯着贾诩,眸间闪铄着狐疑之色。
贾诩见了,哪能不知牛辅在想些什么。
这牛辅,不聪明便罢了,还学人多疑,属实叫人无奈。
不过贾诩也理解牛辅此刻的多疑。
牛辅身为董家婿,与他们不同,唯有反抗到底,方能有活路。
牛辅怀疑他勾结朝廷,也属正常。
“中郎,此战您非打不可,亦非胜不可。”念及此,贾诩板起了脸,“如今我西凉各部将校,皆敛兵自守,存观望之心。王允选在此刻遣吕布率军来攻,便是存着一战打垮我西凉诸部反叛之心。”
“而今太师已死,董氏族灭,唯馀中郎一人。若您畏战而不出,恐大失人望。
届时,诸将离心,我等唯有死路一条。”
“中郎,我等与太师无亲,可您不同。”贾诩忽意有所指道。
话落,牛辅听懂了贾诩话中之意,登时吓得身子一阵肉浪。
“好!我这便去擂鼓聚将!”牛辅双目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贾诩,“还请先生与我同去,共歼李肃。”
“自该如此。”贾诩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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