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破晓,弘农县城。
城外弘农涧,薄雾弥漫,水流湍急,漫上浮桥一尺有馀。
想来是上游崤山深处,夜里又下了场暴烈夜雨。
然涧水虽急又险,却拦不住百姓为生计奔波的坚定步伐。
浮桥上,行人如织,三教九流渐聚。
菜农担着那还凝着晨露的时令菜蔬瓜果,扁担压得吱吱作响。
猎户背着竹篓,其间飞禽小兽扑腾。
行商赶着车马,喝叱僮仆。
远客背着行囊,携老扶幼,皆排着队,三步一停,小心翼翼地趟过弘农河。
卯时三刻,城楼上载出唱声
“夜漏尽!”
“钟鸣!”
“解禁!”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唱声落,悠长清脆的晨钟连声响起。
钟声馀韵未散,城门处便传来绞盘的转动声。
随着门后铁链哗啦连响,那两扇包铁城门,门轴发出生涩的嘎吱声,缓缓向内开启。
顿时,早已候在城门口的百姓,缓缓有序地靠了过去。
辰初,城中各处街道,喧嚣尘上。
街道两侧,商肆林立,摊贩遍地,各色帘招高挂。
冠带巾袍、邛杖枸酱、丝帛文房、五谷盐毛、金玉奇珍、异域瑰宝、舟车机抒,瓜果菜蔬等商品,应有尽有。
四知楼。
阁楼廊下,吕琮坐在美人靠上,正饶有兴致的看着楼下闹街。
“快赶上长安了,稀了个奇的。”吕琮为眼前这繁荣景象啧啧称奇。
弘农县前身乃函谷关城。
自武帝废函谷,改弘农县,数百年来,虽有所修缮扩建,然受地形所限,弘农县依旧不大。
而今一小小的弘农,竟能在乱世中维持着这等繁荣,着实是令人惊奇。
见微知着,想必王宏这郡守治下的其他郡县,亦不会太差。
由此可见,王宏的治政能力并不差。
可惜此人碰到了个坑哥的弟弟。
王允死后,后面还有个更坑的猪队友在等着他。
命不久矣喽!
“来了。”典韦忽指着远处街道。
吕琮扭头看去。
街上人流中,此时涂夫换了副装扮。
其身着玄色细葛布深衣,青色葛布帻巾裹着额角,一副长途跋涉而来的商贾形象。
正领着一着绛紫胡服,高眉深目,身形宛若铁塔般壮硕的胡人于街上人流中穿行,往四知楼缓缓走来。
“好个狗腿子。”
见涂夫躬身伏低做小,满脸谄媚讨好,那浓眉大眼肥鼻笑得都快挤到一起了,吕琮嘴角微微抽搐,有点被恶心到了。
这个戏精!
“恩咳!”这时,楼下忽传来声极为刻意的大声假咳。
吕琮低头一看。
楼下,一束发为髻,上插碧翠玉簪,身着直裾白袍,上唇嘴角生着一点黑痣,眉目俊朗,肤色白淅的端方少年,正昂头带笑望着他。
正是吕琮于洛阳进学之时,太学同窗好友,弘农杨氏,杨修,杨德祖。
一瞧见吕琮两眼周边那淡淡的淤青,杨修登时乐了。
当年于太学进学之时,吕琮脸上几乎是日日带伤。
太学无人不知其父吕布有个打人专打脸的癖好。
“杨鸡肋,蝌蚪身上纹青蛙,你装尼玛呢?”吕琮面带戏谑笑骂。
他可不是因为那句“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才叫杨修鸡肋。
而是这小子当年在太学读书时,瘦得就跟一根鸡肋似的。
哪象如今,生得眉清目秀,俊俏不凡,都长开了。
闻言,杨修笑脸登时一凝,眉间黑痣跳了下,瞬间破防。
也不摆他那世家公子的端庄姿态了,低头弯腰寻摸了颗石子,小短腿蹦起来砸向楼上的吕琮。
“吕小贱,待我上来,定要掐死你!”
杨修仰头指着吕琮,小白脸气得都冒了红晕。
话罢,杨修撩起直裾袍服下摆,领着身后那青衣小厮,匆匆入了自家四知楼。
回到室内,吕琮脚下一顿,歪头侧耳细听。
“校尉,请上座!”
“校尉真天人之姿也!”
“难怪小的昨日渡河时,连黄水波纹都朝着弘农方向起伏,原来是校尉已至,黄水是在伏拜贵人呢!”
“哈哈哈,你这厮,倒生了副灵俐口舌,是个妙人。”
“不敢不敢,来时,家主曾再三嘱咐小的,此行定要让校尉满意,
我河东陶氏别的不多,但盐,校尉和牛中郎要多少,便有多少,都是我陶氏独有的雪盐。”
“……”
听得隔壁雅间隐隐传来的涂夫和胡赤儿的交谈声,吕琮脸上笑容愈盛。
涂夫,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黄河水伏拜,这马屁拍的,亏他想得出来。
“吕琮,过来受死!”
这时,杨修推门杀入,挽起两手宽袖,神色愤愤。
“你确定?”吕琮斜了眼身边的典韦。
“嘶!”
见得典韦那魁悟奇伟的九尺身躯,杨修脸色一僵,双目瞪大,仰头直勾勾看着典韦那张毛脸。
“好一员虎将。”
“差不多得了,少在那装腔作势,搞得跟打得过我似的。”
吕琮摆了摆手,回到竹席上,拉过凭几,盘腿靠坐,一副慵懒之态。
杨修翻了个白眼。
来到席前站定,身后那小厮立即跪地,为其脱下脚上的方头履。
“下去候着吧!”
入了席,杨修拉过支踵跽坐,而后甩了甩袍袖,双手置于两腿之上,并挺直了腰背。
其一举一动,无不彰显其望族着姓之出身。
坐定,杨修看了眼仍立在吕琮身边的典韦,朝吕琮投去询问目光。
吕琮看了眼席外目不斜视站定的典韦,笑道:“典韦,表字恶来,我取的,不仅是我贴身护卫,更是可交托性命之兄弟。”
听吕琮这般说,杨修脸上无任何意外之色,笑而不语。
近两年未见,吕琮还是那个吕琮。
典韦一看便知是出自贫寒贱族。
与这等人称兄道弟,也就吕琮做得出。
可这也正是他与吕琮成为朋友的原因。
从认识吕琮那日开始,杨修就感觉到吕琮身上仿佛有股奇特的魔力在吸引着他。
明明他的一举一动全然不符礼制,却让人生不出反感。
反而会觉得舒心。
一旁,典韦脸上看不到太多情绪,但那虎目中,有些泛红。
“莫要轻信,不过笼络人心话术罢了。”杨修看着典韦开了个玩笑。
“呵呵!”吕琮一乐,没有说话。
典韦虎目骤然瞪大,怒视杨修。
须臾间,杨修遍体生寒,只觉仿佛置身于丛林之中,为山君凝视。
杨修有些尴尬地看向对坐的吕琮,道:“说吧,寻我何事?”
“没什么事,长安太烦闷,出来溜溜。”吕琮闭着眼,整个人都摊在凭几上,有气无力说道。
“李肃被杀,是你之手笔吧?”杨修神色狐疑,目光灼灼,忽问。
“一看不清局势的糊涂蛋,废物利用罢了。”
吕琮撇嘴,没有否认。
否认也没用,杨修有多聪明,他当年在太学就领教过。
再说,李肃这事,他做的本就有些糙。
被人瞧出来,也正常。
何况他今日邀杨修来见,要的就是杨修这股一琢磨就能猜到他意图的聪明劲。
杨修越聪明越好,猜不到才是麻烦事。
杨修一眯眼,道:“不怕令那人更加忌惮你父阿?”
“呵呵!”吕琮忽睁眼,轻笑一声,“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免得那老儿天天闲着没事干,给我那坑爹找事干。”
“有理!”杨修若有所思后点头笑道。
这时,吕琮话锋忽转,嘴角噙笑反问,道:“你阿父更猛,明知那老儿于府中将蔡邕下狱,有试探朝臣之意,却还是领着朝中半数公卿大臣,当庭弹劾那老儿僭越弄权,罗织罪名,排除异己,戕害名士。”
“以那老儿执拗的性子,如今怕是已恨透了你阿父。同为关西门阀大族,竟不支持他,反要与他作对。估计在那老儿心中,你父亲这是要与他争权,是想着取代他。”吕琮言语中满是玩味。
杨修闻言苦笑,颇为无奈道:“父亲性情刚正不阿,向来如此。此事王公亦确是做的过了,蔡公是何许人?乃我朝通儒,焉能如此冤杀,他是何用意,其实我父亲心知肚明,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吕琮听了,嘴角露出一缕玩味笑意,道:“未必吧?”
“看破不说破,真是的。”杨修尬笑,没好气白了吕琮一眼。
随即又满脸无奈,说道:“门阀之争,向来是如此,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理念不同罢了,王公掌权后,所作所为,委实是过于激进了。”
“只怕你们争来争去,最后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吕琮挑了挑眉,忽来了这么一句。
“此话何意?”杨修一愣怔。
“牛辅和董越二人,杨兄觉得,谁更适合当董卓的继承人?”
吕琮瞥了身侧挨着的木墙一眼,骤然提高了音量,很是刻意,似乎并不怕杨修发现。
“隔墙有耳?!”
杨修看到了吕琮的小动作,心下徒然一紧。
他了解吕琮。
此子与他那无脑莽夫的父亲不同,可是生了颗七窍玲胧心。
饶是他自诩聪明,当年在太学,亦不得不被吕琮压了一头。
姑且不论吕琮那些奇思妙想,单吕琮那强记之能,他便要甘拜下风。
他才不信吕琮今日约见,纯是突来了兴致,必是有其他目的。
隔壁雅间。
“将军海量,再饮一杯!”
涂夫满脸谄媚讨好,从那喜腹、圆底、下有三足的青铜酒樽中又舀了一勺浊酒,遥敬东向席位上的胡赤儿。
“闭嘴!”胡赤儿目露凶光,低声喝叱,
旋即,他歪着头,竖耳细听隔壁动静。
见胡赤儿死死盯着隔墙,恨不得粘贴去倾听,涂夫嘴角一缕得逞笑意一闪而逝,仰头将耳杯中浊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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