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时,陕县。
牛辅大帐中,青铜吊灯微晃,烛火摇曳。
浓郁的酒气凝滞不散。
屏风后睡榻上。
牛辅袒胸露乳,脸色酡红,鼾声如雷,已醉死过去。
他脚边,还有两赤身裸体,满身青紫红痕,嘴角淤青的妙龄女子抱膝蜷缩在榻上角落里,默默垂着泪。
然牛辅就近在咫尺,她们却不敢有半点不轨之举,泪眼中亦无憎恨,唯有惊惶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她二人俱是左近良家女,为西凉军掳来,供牛辅淫乐。
若敢刺牛辅,无论成与不成,到时不但要家破人亡,还会累及邻里乡人。
去岁便有女子遭牛辅奸淫后,愤而行刺。
可后果便是,那女子族人及其村中邻里乡人,尽数为大怒的牛辅下令,用战马活活拖行至骨肉分离而死。
便连与那女子村子相邻的村落,亦遭西凉军顺手屠戮。
无人幸存。
自牛辅到陕县,至今已有二十馀个村子,遭西凉军屠戮。
外间。
几名身着戎服,后背湿透了的西凉卒,正收拾着各个几案上的残羹剩菜。
几人边收拾,边吃得摇头晃脑,满嘴油光。
时不时还端起适才宴间,军中将校饮过的耳杯,仰着头撅嘴去接那杯中残酒。
末了还要晃上一晃,一滴都不愿放过。
忽地,一股浓烟从帐门翻涌而入。
原本略显昏暗的大帐中亦明亮了许多。
一西凉卒从地上捡起根大棒牛骨啃着。
忽见那白色的帐布上,被火光映衬得橙红,顿时便是脸色一呆,惊叫道:“不好,走水了!”
与此同时,帐外亦传来人喊马嘶的骚乱声。
霎时,几人纷纷涌出大帐。
只见大营东侧,熊熊火光冲天而起,燎红了夜空。
各处兵帐之中,不断有士卒抱着戎服,或拎着甲胄兵器,赤身裸体地跑了出来。
更有战马于人群中横冲直撞,肆意践踏,嘶鸣不断。
一片乱象。
“哒哒哒……”
那年长些,嘴角生着颗大痦子的西凉卒,见得远处火光中,竟有人对身边袍泽挥刀相向,吓得是口齿打颤。
显然,他意识到了什么。
“是那些新来的!”
“反了,他们反了。”
有人认出了那些正在杀人的西凉卒,是新并入各部的董越兵卒。
“营啸,这是营啸,快跑,迟了就来不及了。”
那年长的西凉卒撂下一语,转身便跑。
是生怕迟了便要丧命。
帐中。
牛辅为嘈杂声惊醒。
浑浑噩噩睁眼,眸间满是茫然地望着帐顶。
好一会,牛辅才反应过来,径直从榻上滚了下来,
他手脚并用爬起,连衣服都顾不得穿,冲到帐外一看。
顿时脸上酡红褪去,一片煞白。
那肥肉层叠的身子,瞬间激出大片冷汗。
“营,营,营啸,好好的,怎会如此!”
牛辅汗如雨下,只觉手脚冰凉。
那双牛眼中亦没了与贾诩对视时的凶戾。
唯有一股深深的恐惧。
整个五官都在随脸上那垂坠的肥肉而颤动。
“胡赤儿!胡赤儿!”愣怔片刻,牛辅四下大声急呼。
好一会,旁边小帐中,才见胡赤儿提着一把镔铁大刀,赤着上身跟跄趔趄地冲了出来,朝牛辅奔来。
牛辅见了,双瞳骤缩,吓得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地上。
两腿间那物什,亦跟着吓得藏匿在那片茂盛的黑色丛林当中。
不敢露头。
“报!”
这时。
一脸上为烟火熏燎得发黑之人从远处奔来。
是牛辅麾下一军侯。
“中郎,乱了,全都乱了。营中各部将卒皆争相奔逃,那些新降的董越部曲,更是趁机作乱,于营中四处放火,烧杀抢掠。”那军侯颤着声,身体亦在抖。
“完了,全都完了。”牛辅听了,带着哭腔道,脸色惶然。
好好地,营中怎就惊了夜?
此时此刻,牛辅心中惶然。
今日杀了董越,并了其部曲。
渑池亦传回消息,说董越麾下部曲,尽数归附,不日便能到陕县,诸事顺遂无比。
一朝手握七万馀大军,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便连先前如梦魇般挥之不去的王允,亦不怎么怕了。
适才于宴饮席间,他甚至还想过,待麾下能谋善战的李傕等人率军回来,便挥军反攻长安。
到时学一学他那死鬼丈人,没事便吓吓那小皇帝乐呵乐呵。
兴致来了便夜宿宫中,再招来几个妃嫔于龙床上快活快活。
美滴很。
可怎地就睡了一觉,便落到这个境地了呢?
“主人,快走吧,迟些,便走不掉了!”这时,胡赤儿也吓得醒了酒,急得原地直跺脚。
见牛辅还在发呆,他上前一把将其拽了起来。
“对,走,我们得走。”牛辅鬼叫道,转身冲回了帐中,直奔睡榻旁那十几口摞起老高的朱漆木箱。
营北,贾诩帐中。
此时,以贾诩大帐为中心,四面全是手持戈戟刀剑、披甲戴胄的甲士,已列好阵,虎视眈眈。
但凡敢冲击军阵者,无不是被当场斩杀。
帐中。
此时贾诩已换上一件盆领筒袖札甲,头戴红缨玄铁胄。
从上到下,肩甲、腕甲、胫甲等一应俱全。
将自己给护得严严实实。
便连脸上,亦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张青面獠牙的傩面充当面甲。
那临近九尺的丰硕之躯,就只能看到两只格外明亮鸡贼的眼珠子,在那傩面下滴溜溜直转。
“家主,您至于吗?”
贾诩身边,贾超的胞弟,贾钱哭笑不得的问了句,“又不是真是夜惊营啸,您将自己裹得这般严实,不热?”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战场凶险,你小子懂个屁。”贾诩斜了贾钱一眼,“万一有流矢袭来,恰好对准的是老夫,又恰好往老夫头上射,或者心口射,怎办?还是穿得严实些好,有备无患。”
“好好好好,您说得有理,家主您喜欢便好。别到时箭矢没来,您倒闷出个好歹来。”
贾钱翻了个白眼,话锋一转问道:“家主,真不与那头疯牛说?”
“牛中郎英明神武,还用老夫去说?”
贾诩眸间闪铄,话不对心,乐呵呵道:“不过一群心有不甘的宵小作乱,牛中郎弹指可灭。”
“好了,莫要废话,出去看着点,保护好老夫才是正事。”
“唯!”贾钱抱拳应道。
出了帐,贾钱边走边嘀咕,道:“牛辅啊牛辅,惹谁不好,偏惹我家这位,这不纯纯是找死呢吗。”
以他对自家这位家主的了解,这定是又憋着坏呢。
否则,遇见这种险境,以他家这位的性子,早带着他们尥蹶子躲地远远的了。
“咦,大兄去哪了?”
忽地,贾钱忽想起来,入夜后自家那兄长好象就没了影。
城北。
城楼前。
牛辅带着胡赤儿等数十人,呼啦啦从登城马道涌上城头。
“快,先将本将垂下城去,再将箱子也垂下来。”牛辅朝胡赤儿及其身后几名扛着木箱的亲卫呼喝。
胡赤儿等人闷声照做。
用婴儿拳头粗的麻绳在牛辅腰间绕了几圈,便扶着他登上垛口,慢慢将他放了下去。
“主人,抓紧绳索,脚下要踩实墙面,这样便不会过于晃动。”
胡赤儿将身子探出垛口,教举止惊慌,于城墙上左右晃动的牛辅稳住身形。
很快,在城头十数名面红耳赤拽着绳索的发力声下,牛辅稳稳地垂降了下去。
然就在牛辅距地面还有两丈高时,左侧马面垛口处,忽站起一黑衣蒙面之人。
其一起身,便弯弓搭箭。
“嘎嘣嘎嘣嘣嘣嘣……”弦如满月。
“主人,小心,有刺客!”
忽闻弦声,胡赤儿登时大惊失色,朝牛辅喊。
“咻!”
话音未落,月色下一道黑色流光直奔牛辅而去。
“啊!”牛辅惊恐大呼,“我命休矣!”
“当啷!”
然下一刻,只见城墙上迸起点点火星。
城头上,那拉着绳索的几人,顿时全都向后倒了下去。
“咚隆!”紧接着,一声沉闷巨响传上城头。
胡赤儿忙探身去看。
这才见那绳索已被射断,而牛辅仰面躺在地上,头身呈九十度弯曲,口鼻不断涌出鲜血,似活不成了。
“啊!”胡赤儿双目欲裂,转身看向那射断绳索之人,挥刀冲了过去,“俺宰了你!”
可那人却丝毫不惧,反而掐着喉咙,以假声喊道:“便宜你们了,拿着牛辅头颅,去长安朝廷领赏去吧。”
说罢,不等胡赤儿领人跑到,那人扔下弓矢,转身从另一侧城墙垛口纵身飞跃而出。
待胡赤儿几人冲到那垛口处,便见一根绳索贴着内墙面左右晃荡。
不远处,大片民宅屋脊之上,一隐约可见的身形轮廓,灵活如山中猿猴,手脚并用,快速奔走纵跃。
短短数息后,那人便彻底没入了夜色当中,不知去向。
“嘶!”
胡赤儿倒吸了口气,喘着粗气惊叹道:“好俊的功夫。”
不多时,胡赤儿等人便重新放下一根绳索,下了城。
望着地上满面污血,死不暝目的牛辅,胡赤儿怔怔看了好一会才缓缓蹲下,右手掌心抚过牛辅面,为其阖上双目。
终究是主仆一场,胡赤儿心中亦不好受。
“呵啊!”
随即,他站起身来,猛地高举手中那镔铁大刀奋力斩下,剁下了牛辅头颅。
“走,随我去长安,寻那王允老儿领赏!”
胡赤儿高举牛辅头颅,舔了口溅到嘴角的温血,环视一圈,那琥珀双眸在月光下极其凶戾。
无人敢反对。
不多时,胡赤儿等人便消失于夜色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