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府,后宅一院落。
穿过月洞门,踩着院中那蜿蜒的碎白石小径,蔡谷步履轻快,脸上掩不住的激动。
院落很大。
中庭栽有一棵百年梧桐。
树冠华盖,掩月遮星。
只漏下几点银斑,于地上微晃动,像活物。
梧桐西侧有一台。
白石筑成,三面环抱湘妃竹,又临一汪活水小潭。
潭水上,一架精巧的竹制小水车兀自转动。
竹筒轮流沉入水中,舀起一瓢清冽,又“哗啦”一声倾倒在引水槽上,汩汩响动不停。
台上有木榻。
榻上有人,一身白衣,长发盘于脑后,正素手抚琴。
“琰儿,琰儿!”
见得蔡琰,廊庑下的蔡谷不由加快脚步,声音中有掩不住的欢喜。
登上琴台,不待蔡琰开口,蔡谷便兴冲冲道:“琰儿,大喜,天大的喜事,汝父有救矣!大兄有救矣!。”
“适才司徒府有消息传出,称牛辅因猜忌而诱杀董越,随后自己亦死于营中夜惊。朝廷心腹大患已无。
如此,大兄于王允之威胁已微乎其微,大兄有救矣!”蔡谷欢喜得手舞足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噌!”
“崩!”
“嗡!”
不料,蔡琰听了,轻抚在焦尾琴上的素手狠狠一颤,令得琴弦骤然发出铮鸣之音。
旋即,两根琴弦应声而断,发出阵阵嗡鸣。
“琰儿!”
见蔡琰指尖有鲜血滴落,垂挂于琴弦之上,蔡谷笑脸猛地凝滞下来,惊呼一声。
“叔父,若真如此,我阿父必死!”蔡琰脸色煞白。
“啊!”蔡谷瞠目,呆呆地看着蔡琰。
“叔父,牛辅董越一死,西凉军便由有首之虎变成无首群狼!”
蔡琰声音有些发颤,血珠滴落焦尾琴身晕开,一小片暗红。
“群狼无首,不是更易为朝廷分化招抚?这……这应是好事啊!”蔡谷愕然,仍是没懂。
“好事?”蔡琰脸上满是苦笑。
“叔父,牛辅、董越一死,西凉军那些将校如今最怕的便是王允仍将他们当成董卓馀孽,赶尽杀绝。
现下他们最迫切之事,便是寻一棵新的大树遮风挡雨,洗刷污名,更要保住自己的地位和手中的兵权。”
“而关东的那些世叔伯们现下最想要什么?
是把持朝政的王允倒下!是能够与王允抗衡的力量!
可他们于长安城内无兵。
而如今城外现成就摆着十数万被逼到绝境、敢打敢杀,又群狼无首的西凉兵,双方岂不是一拍即合?”
“可问题是,”蔡琰声音锐利如刀,“关东高门,自诩清流,岂肯自降身份,私下去与李傕、郭汜这等边鄙武夫、董贼爪牙暗中勾连?
更重要的是,如此易为人诟病不耻,亦有辱家族清名。
而李傕郭汜等人,又岂敢轻信关东士族空口白话的承诺?
因此,他们需要一个中间人!
一个双方皆认、皆服、皆信得过之人来作保、来牵线、来为这桩结盟披上一件光鲜的外袍!”
“此事,只能是从朝堂之上发起,方能名正言顺。”
“而放眼如今的朝堂之上,唯有我阿父最为适合,无人能替代。”
“一旦事成,无论我阿父是愿还是不愿,都要持诏出使,招抚西凉军。”
“叔父,王允怕的从来便不是阿父本人!
他怕的是阿父往那里一站,关东世家的名望、钱粮、人脉,和西凉军的刀枪,便能名正言顺地合流!
就能铸成一把足以将他斩落马下、改天换日的利刃!”
“如今牛辅、董越二人已死,王允已无法再以此二人为董卓血亲为由,力排众议,强行否决朝中得众多朝臣所认可的招抚之策。”
“明日朝会之上,一旦有人再提议以我阿父为使,出面招抚西凉军,便是我阿父命丧之始!”
蔡琰越说,小脸越是煞白。
“王允及其背后之关西门阀,绝不会坐视此等情况出现。”
听完蔡琰这一通分析,蔡谷振聋发聩,遍体生寒。
惊得是久久说不出话来。
“唉!”
许久,蔡谷深深叹了口气,神色复杂的看着蔡琰,“这便是你到长安后,不去寻,亦不让叔父去寻那淳于嘉和黄琬等人相助,反自去寻了那荀攸和钟繇那几个小辈问询的缘故吧。”
“不是不让叔父去,是去了亦无用,又何必要去。”
蔡琰臻首轻颔,“如今朝中局势已发展至事关关东各族于朝堂之上的利益得失,个人情谊,微不足道。
明知结果,我又何必去让人背后笑话我蔡氏明明身在局中,却看不清局势,让人笑我阿父后继无人?”
此时此刻,蔡琰心中真是无奈至极。
从荀攸和钟繇两位兄长那得知。
起初,关东士人真是一心拥戴王允。
可王允不知怎地,竟无端起了猜忌之心。
不但将他父亲下狱问罪,更是开始不断打压关东士人。
因而,这才让局势发展到如今这般地步。
“这该如何是好?”蔡谷一脸茫然无措。
“祸兮福所倚,自古福祸相依,该见见他了。”蔡琰脸上恢复清冷,盯着远处那丈高院墙喃喃道。
“谁?”
“吕琮!”
“你不是说不识那吕琮吗?”
“……”蔡琰。
“说过吗?叔父又听错了吧!”
蔡琰不给蔡谷开口的机会,起身便走。
北阙甲第,荀宅。
夜已深,然荀宅却不似周边那些豪宅大第般,灯火通明。
偌大宅子,大片黑寂无人。
唯有东南角一隅院落,有些许光亮。
院中,主室廊庑下。
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高鼻薄唇,一身白色深衣,气质儒雅的青年,正摇头晃脑,闭目抚着案上古琴。
那琴音,时而婉转悠扬,如山间溪水相逐嬉戏,令人心生欢愉之情。
时而又高亢激昂,尤如战场之上那金戈铁马之声,一片肃杀之气。
转眼,青年一曲奏罢。
“啪啪啪啪啪!”忽地,寂静的院中,传来阵掌声。
“音韵悠扬深远,如泉水叮咚,又似松风鸣涧,公达之琴技,已有蔡家小妹三分神韵。”
荀攸循声望去,便见院墙上不知何时已搭了个竹梯,一青年提着行灯,小心翼翼地爬了下来。
“夜半时分,兄长越墙不告自来,这可不是君子所为。”荀攸满脸无奈。
“为兄实是难以入寐,于榻间闻此妙音,这才来寻声而来。”
一身寝衣的钟繇走到廊庑下,也没有那么多顾忌,弯腰扫了扫台阶,坐下后仰靠在阶上,望着满天星斗,神色有些惆怅,走起了神来。
“他们明日准备推举蔡公为使,招抚西凉军。”沉默良久,钟繇忽道。
荀攸抚琴双手一顿,音律骤停,又继续抚琴,口中却道:“蔡公死期将至!”
“今夜黄公、种公、便连那张喜,尽皆缄口不言,满堂公卿竟无一人为蔡公说话,当真令人寒心。”钟繇脸色有些唏嘘。
他亲眼目睹了局势是如何一步步演变至如今这般境地。
起初,淳于嘉等人是真心为蔡邕奔走。
一是蔡邕是关东士人,他们必须要救。
再者也是怕王允杀了蔡邕,大失人心,不利朝堂稳定。
可王允却是越发的霸道专擅。
以至于现在,淳于嘉等人甚至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竟要主动将蔡邕推到王允刀下,用一代大儒的鲜血去污王允名望,进而彻底瓦解王允主政的根基。
何其可怕,又何其之可悲。
“公达,你知我今夜在淳于公府上,见到了谁?”
钟繇面带讥讽笑容忽问了句。
“何人?”荀攸闭目,十指来回抚摸琴弦。
“董承!”
荀攸骤然睁眼,眸间流露难以置信之色。
随后又被浓浓的失望与厌恶取代,再然后便是释然。
“以你之智,应知这意味着什么。宫里那位,如今也插了手。”钟繇缓缓闭上了眼,脸上有着浓浓的失望之情,“蔡公,乃是他的老师啊!他竟下得了手。
他于心何忍,蔡公又何其无辜。”
“这便是帝王。”荀攸面带讥讽,“死一人,便可瓦解王允根基,利莫大焉,又何乐而不为。”
“他是在努力当一个好皇帝,何错之有!”
说罢,荀攸又缓缓闭了眼。
钟繇愕然,久久无言。
杨府。
得知牛辅董越竟就这般莫明其妙的死了,杨彪亦和朝中诸多公卿一般,大喜。
可很快便又陷入到长久的沉默当中。
望着窗外皎月,杨彪喃喃道:“吕琮,你究竟意欲何为?”
时至今日,杨彪仍旧认为,吕琮的所作所为,与人心不符。
西凉军消亡,于吕家没有半点好处。
杨彪仍不认为吕琮是真心在帮王允。
尤其是在现下王、吕二人矛盾已几近公开化的局势下,吕琮就更没有理由去帮王允。
因而,这吕氏子必定在谋划着名什么。
杨彪隐隐有所预感,真相已经很近了。
“这吕氏子,究竟要作何?”杨彪又呢喃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