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徐徐,兽首中烛火微晃,衬得隔着琴案对坐的男女脸上忽明忽暗。
潭中,两只红鲤追逐嬉戏。
时不时跃出水面,砸起大片水花。
而对坐的吕琮和蔡琰,二人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吕琮不断端起案上耳杯,抿着杯中蜜水,眼神游移。
一副心虚神态。
蔡琰倒是泰然自若,嘴角噙着一缕似有似无的笑意,低头专注的为焦尾古琴续上新弦,神情专注认真。
没一会,浑身不自在的吕琮实在有些受不住了,放下耳杯,叹了口气,苦笑问道:“阿姊,你心中是不是在怨我?”
“不该怨你?”
蔡琰手中动作一滞,抬起头来看着吕琮,不答反问。
她的眸间没有怨恨,唯有无奈。
若无吕琮,她如今已成一具白骨。
可也因吕琮,他那体弱多病已故去的夫君,在二人成婚之后连与她同在一屋檐下都不愿。
对她更是满心的厌弃,到死都不愿看她一眼。
卫家亦为那些传到河东的风言风语影响,斥责迎她进门有辱卫氏门楣。
便连家中下人,一些外人,都对她指指点点。
更是私下非议她不知廉耻为何物。
吕琮心中不由升起一缕愧疚,笑得极是苦涩。
的确可以说是他害了蔡琰。
那年董卓强行迁都长安。
他们这些朝臣家眷,虽有军队随行护佑,但人数有限,只比那些被强行驱赶入关中的百姓好上些许。
那日夜里,他们走到华阴境内,便遭到饿急了的百姓冲击。
骚乱之中,蔡琰落了渭水。
他也跟着跳了下去。
可那时正值冰雪化冻之期。
渭水过于湍急,直接将他们冲到十数里之外。
等他将蔡琰拖上岸,人已没了呼吸。
费了好一通力气,又是人工呼吸,又是胸外按压,这才将蔡琰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偏偏天又冷得要命,不省人事的蔡琰很快就失了温。
吕琮被迫脱了蔡琰衣物,用自己的身体给蔡琰取暖。
更是将蔡琰浑身揉搓了个遍。
那夜也不知道被哪位朝臣家眷看到了。
回去没多久长安便有了风言风语。
说他和蔡琰两人于渭水河边篝火旁耳鬓厮磨,唇齿相贴,搂抱整夜,行了那男女之事。
几乎是事无巨细,说得跟真的一样。
吕琮是百口莫辩,当时还被严氏狠狠揍问了一通。
最后还是吕布向董卓开了口,加之董卓信重蔡邕,这才强行将此事压了下去。
当时蔡琰已和河东卫仲道定下了婚期,只待完婚。
吕琮本以为出了这事,两家婚事多半要不了了之。
这对于这位命运多舛的才女,或许也不算是件坏事。
可蔡琰最终还是嫁了。
见吕琮脸上流露出愧疚之情,蔡琰眸间闪过一缕挣扎。
她握着琴弦的双手紧了紧,咬了下红唇,终究还是开了口,说道:“今夜邀你来,非为叙旧,我不怨你,亦怪不到你身上,而是有一事相求。”
吕琮张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蔡琰找他是为了什么事。
按他的计划,接下来蔡邕就该在合适的时候死上一遭了。
还是等事成再说吧,免得徒生变故。
遂吕琮道:“阿姊所求之事,我吕氏办不到,想必以阿姊之聪慧,亦能看出我阿父如今于朝堂之上的尴尬处境。”
“那王允今畏我阿父如虎,我阿父劝不动他的。
当然,若阿姊执意如此,我会与阿父去说,只希望阿姊莫要抱太大希望。”
“当下朝堂之上,能救我阿父者,唯奋威将军一人。”蔡琰眸光灼人,言之凿凿。
见蔡琰这般自信,吕琮心下不由好奇起来。
蔡邕威胁的是王允的执政根基。
王允即便不杀,也绝不会放出来自找麻烦。
尤其是现在牛辅和董越已死这种局面。
贾诩虽已布下先手,但现下西凉军仍是最脆弱的时候。
这同时也是朝廷招抚西凉军的最佳时机。
可对蔡邕来说,也是他对王允威胁最大之时。
如此严峻的局势,别说他那坑爹在朝堂之上毫无根基可言。
就算是党羽众多,一时也难以撼动一国权柄在握的王允。
何况王允并非一人,身后还站着那些关西大族,和那些投机之辈。
反正,吕琮是看不出他那坑爹有救人的本事。
相反,吕布还有可能害了蔡邕。
王允如今已经有点草木皆兵的魔怔征状。
他那坑爹再为蔡邕说话,岂不是火上浇油。
一说王允准得怀疑他那坑爹居心不良。
“今天下割据之势已成,汉室将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不知奋威将军本人,是何志向?”
蔡琰话锋徒然一转,面带淡笑,却是语出惊人。
“噗!”
吕琮满嘴的蜜水化作水雾喷出,双目鼓瞪,看着蔡琰好象见了鬼。
这话是能说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蔡琰这么虎呢。
“阿姊戏言了,我吕氏不过一边地贱族,如何能、又岂敢窥视神器。”
吕琮抹了抹嘴角水渍,“人贵有自知之明,我阿父那人的性格,谁人不知,哪有半分人主的样子。何况他也没那么大的野心,我阿父所做一切,不过是想守住手中的一亩三分地,护住我吕家。”
说罢,吕琮有些愣神。
他这话倒不假。
以他对那坑爹的了解,现阶段的确是没什么逐鹿的心思。
甚至可能连汉室将亡,天下将乱都没意识到。
“昔高祖亦不过一小小亭长,光武亦一介平民,亦是微贱之身,起于微末。可最终却是一人开创布衣天子先例,另一人再续大汉。”蔡琰神色清冷,徐徐说着。
可话语间却隐隐有着极强的蛊惑和目的性。
“单论权势,奋威将军与二人相比,便要强上太多。
且于武道一途,更是世人皆知的飞将,武勇天下无双,堪比古之霸王。‘人中吕布,马中赤菟’,如今这天下十三州,便连三岁小儿亦知此话。”
“我还三家性……三姓家奴呢。”吕琮撇嘴嘀咕了句。
“噗嗤!”蔡琰听到了吕琮的吐槽,没忍住,笑颜如花。
吕琮直勾勾盯着蔡琰。
这女人今夜寻他,绝不仅是求他救父那么简单。
这般顾左而言他,究竟想做什么?
蔡琰这番话的目的性极强。
若是说给他那坑爹听,那货绝对能飘到月球上去挂着。
多半真会被蛊惑出一些作死的心思来。
“人言虽可畏,却亦最是无用。”蔡琰一副深有体会的语气道。
“确实无用,可于我阿父而言,却足以致命。仅此声名,便注定他得不到天下士族的支持。”
吕琮心中一动,便顺着蔡琰的话来说。
他倒要看看,蔡琰究竟要干什么。
“这天下世事,说到底无非是‘利益’二字,若你吕氏能为士族带来令人难以忽视之利,又何愁得不到支持。”蔡琰轻笑道。
“话是这般说。”吕琮眸光闪铄,故意叹了口气,又道:“阿姊,士庶之隔,尤如天堑,若得不到认同,便捆不到一起,融不到一处,终究还是无根浮萍,‘利益’二字或许能保一时,却换不来长久。”
“以利驭人,非长久之道。”
这下轮到蔡琰一愣,看着吕琮眸间很是惊异。
他知道吕琮很聪明,不料连世事亦看得这般通透。
蔡琰也明白吕琮这话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是一种‘对等’的认同。
“你所虑者,无非是担心他人视你吕氏为刀,终有一日会被舍弃,便如那丁原董卓待你阿父一般。”蔡琰忽又笑了,“其实也不难。”
吕琮愣了下。
这时,蔡琰幽幽看向吕琮,那秋水眸间又复杂了起来,声音很轻,亦很小,道:“吕琮,我嫁你可好?”
“轰隆!”天地一道白光一闪而过,随即便是一声惊雷炸响。
吕琮双目瞬间瞪圆,极度惊愕的看着蔡琰。
而说出这话的蔡琰则好似用尽了浑身力气。
那张俏脸上已悄然爬上两抹嫣红,却仍坚持与吕琮对视,那微微泛红的眼眸中既有一丝丝身为女儿家的羞耻,亦有坦诚,以及一抹被拒绝的担心。
‘好家伙!’
‘好家伙!’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震惊过后,看着蔡琰,吕琮一脸哭笑不得。
他终于知道蔡琰想要干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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