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晨钟刚落,宣平门那两扇重达千斤的包铁城门,伴随门后铁链的哗啦绞动声,缓缓开启。
顿时,早已候着的百姓涌向城门。
“让开!都让开!”
哪知百姓刚涌到城门下,一队持戟甲士忽从门洞中奔出,顿时吓得是一哄而退,无人再敢靠近门洞。
出了门洞,那队甲士持戟分立。
有小吏踮着脚尖在门洞左侧城墙上张贴布告。
渐渐,便有百姓靠了过去,翘首张望。
“诶,黑娃儿,看得懂不?”
“懂!
“那你快跟额们说说,这布告上都说滴啥咧!”
人群前排,一灰色粗布裋褐,一嘴牙掉得只剩两门牙,满脸都是沟壑,晒得黑不溜秋的老人问身边一同样肤色,二十啷当的小伙子。
“好哩嘛!”
那小伙当即昂首挺胸,踏前一步认真地看着布告。
顿时左近所有人都看着小伙,个个满脸敬佩。
好象在看金子。
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泥腿子,竟还有人识字。
铁树开花咧。
随即,众人便听那小伙大声念道:“门啥……,啥啥啥啥……啥啥啥,这都是啥咧!”
霎时,人群一静,面面相觑。
“哈哈哈……”
随即门洞前爆笑如雷,引得城头汉军频频探出身子下看。
“好嘛,就认得一个字!”
“咦!恁个怪怂!”
便连那些原本持戟肃立的甲士,都被那小伙给逗得前仰后合。
人群最后方。
一头戴空顶竹编笠帽,着灰色麻衣之人,牵着马翘首看着那布告上的隶书,是越往下看,脸色越发的凝重。
不多时,那小吏贴好布告,当众宣读:
门下:
朕绍承天命,御宇临民。近者董贼馀孽牛辅、董越,暴虐关辅,戕害黎元。
然天威昭彰,二凶倏忽殒灭,非人力所能图,实乃高皇帝显圣,列祖垂佑,殄戮凶逆以安社稷!
……
自初平三年五月初十昧爽以前,天下囚徒,大辟以下,罪无轻重,已结正、未结正,悉皆原免。
亡命山泽者,限百日投首,赦其前愆。
逾期不归,复罪如初。
流徙百姓,愿归故土者,州郡给粮遣还,鳏寡孤老,赐粟帛养赡。
惟十恶重罪,如董贼馀孽,包藏祸心,构乱西陲,不在赦例。
布告遐迩,咸使闻知!初平三年五月初十,尚书台奉敕!”
铿锵抑扬顿挫念了一遍。
小吏又用最通俗的语言为在场百姓解释起来。
与此同时,长安十二门,东西二市,八街九陌,各蛮夷邸、郡邸,里坊要道,各处官署等处,亦纷纷张贴了这份大赦天下的布告。
此次大赦,相比于四月廿三,董卓被刺死那日,朝廷为稳定长安的赦免诏书,范围要大上很多很多。
只要不在‘十恶’之列,皆赦。
刺董那日王允很聪明。
为稳定长安局势,那日所颁布的诏书中写得清清楚楚,‘朝廷只诛首恶董卓,胁从者不罪。’
这份诏书高明之处便在于用‘胁从’二字,直接将朝中所有为董卓效力之人,都定义为被董卓胁迫屈从。
是无辜的,无罪的。
是以,诏书一出,便帮朝中所有曾事董之人,和董卓完成了干净漂亮的切割。
也彻底瓦解了董卓在长安城中的人心。
也正是因此,如今在长安中低调做人的胡轸和杨定还有徐荣三人,那日才没有第一时间起兵反抗,让王允和吕布轻易掌控了长安。
而今日这份大赦诏书。
见得西凉军仍不在列,民间百姓是格外欢喜。
这些关中百姓,无论是当年被董卓从洛阳强迁来的,还是本就是关中民,对西凉军,他们是恨透了。
恨入了骨子里。
是以,待大赦消息传开来,百姓不由欢欣鼓舞,民情汹汹。
以至于王允于民间的声望是节节攀高。
各种夸赞王允的童谣是层出不穷。
以至于那则‘王允欲诛尽凉州人’的讹言,在一些有心或无心之人的推波助澜下,是愈发的脍炙人口,流传更广。
百姓们皆是大字不识一个。
又如何能懂这则讹言的恶毒,皆信以为真。
可在有识之士眼中,这份大赦诏书背后又蕴含另一番深意。
那李傕、郭汜和张济三人不在赦免之列,这并不奇怪。
这三人在兖州和豫州两地所做所为,人神共怒,罄竹难书,罪无可恕。
若赦,的确难以向天下人交代。
可其馀西凉军诸将不赦,却令朝野对王允大有微词。
甚至有刚直的朝臣公然评击王允将个人利益得失置于朝廷安危之上。
如那今于河西临晋一带盘踞的樊稠、李蒙和王方三人。
自董卓死后,一直便是敛兵自守,安分守己。
更曾上书请赦。
如今西凉军内部正是大乱之时,若独赦此三人,倾刻间便能拥军三万馀众。
这将会大大削弱西凉军的整体实力。
可如此大好机会,王允却视若无睹,属实是叫人无奈。
当下王允的心思,朝中已是人尽皆知。
他这是铁了心要将西凉军逼散。
他不想给关东士人集团半点机会。
直城门大街,百姓自发来聚,夹道欢呼,声浪震天。
“喔!!”
辒辌车中,听得外间百姓那时而冲霄而起的欢呼声,闭目养神的王允双眉微扬,嘴角噙着一缕淡淡的笑意。
“司徒令,分忠奸!赦无辜,惩凶顽!西凉哭,万民欢!王公德,重如山!”
“西凉军,罪滔天!血债在,岂能免!王司徒,雪民怨!长安城,尽开颜!”
听得街道两侧此起彼伏的稚嫩孩童歌颂之声,王允缓缓睁眼,脸上笑容愈来愈明显,眸间亦流露出欣慰之色。
民心可用!
汉室可兴!
他没做错!
一念及此,心情大好的王允笑出了声来。
最近几日,当真是好事连连。
先是他那心头大患牛辅和董越二人接连死的离奇莫名。
昨夜吕布又忽然登门。
竟主动交出他一直想夺过来的未央宫东门的控制之权,令他得偿所愿,全面控制了整个宫禁。
昨夜吕布明着是为救高顺而来。
可那高顺与他素无交情。
以吕布那贪权的性子,又如何肯用这宫禁之权来换一陌路生人。
须知,吕布手中若握有东门宫禁之权,便能威胁到皇帝。
以此掣肘于他。
是以,这东门是何等的重要。
高顺再有才,又如何能抵得上。
何况当下此人手中兵权已为他所夺。
因而,一番权衡思忖后,他断定吕布实为服软而来。
是惧怕他如今之威势权柄。
这是在隐晦的告诉他,自己没有其他的心思。
已知错。
只不过此人好脸,这才找了高顺这借口罢了。
因为这就是吕布为人。
回想昨夜与吕布相谈甚欢,王允脸上笑容又浓郁了几分。
知错便好。
年轻人一朝得志,失了分寸,迷了心智亦属人之常情。
谁无人少轻狂之时。
能悬崖勒马,便好。
吕布这把刀,用起来实在是趁手,还有些价值。
他还不想将其折断。
即便吕布此举有诈,如今他天子在握,这无智匹夫又能翻起什么大浪来?
听着车外欢呼,一时间,王允心中忽不由地大为振奋。
甚至隐隐有少年时,那初见女子曼妙酮体,破身之时那血液沸腾之感。
烧得他浑身热烘烘的,仿佛回到了青年之时,有着用不完的气力。
不多时,辒辌车于司徒府阙门前停下。
王允刚从车上走下。
便见远处有一棕发碧眼,身着黑色胡服,披头散发的胡人领着五六人,正卑躬屈膝与门吏交谈。
那人见了他,忽脸色狂喜,竟转身领着人冲了过来。
顿时,王允身边甲士当即横戟而立,将他围护起来。
司徒府门前值守的甲兵亦迅速追了出来。
“胡赤儿拜见王公!”
“此乃牛辅与董越二贼之头颅,特来献于王公!”
胡赤儿双膝跪地,低着头,双手高举手中用灰色麻布裹着的木盒。
霎时,阙门前为之一静,众甲士面面相觑。
王允脸色亦为之一愣。
“哈哈哈!”
错愕片刻,王允放声大笑,神色极尽欢愉,不可一世。
又一桩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