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日正,陕县。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炎炎酷日,炙烤大地,晒得整座城池上空扭曲。
城门处。
值守的甲卒亦难抵酷热,皆解了甲胄,卷起身上戎服的裤腿袖口,猫在阴凉的门洞中纳凉。
个个神情萎靡不振。
忽地,城外有隆隆马蹄声传来。
门洞中西凉甲卒顿时如惊弓之鸟,个个打起了精神,迅速穿甲戴胄,各司其职,严阵以待。
等侯城头命令。
“是李校尉、郭校尉还有张校尉,他们回来了,回来了!”
这时,城头传来一声惊喜呐喊。
倾刻间。
门洞内的士卒又放松了下来,个个流露出欢喜之色。
“太好了,三位校尉回来了,这下咱们有救了!”
“希望三位校尉能为咱们凉州人谋一条活路。”
自古军中尚武勇。
牛辅麾下五校尉。
论武勇,唯有李傕、郭汜二人最得军中将士之心。
尤其是郭汜,其勇力于牛辅军中当属第一。
而李傕之能,不在个人勇力,而在领兵作战之上。
跟着这二位打仗,他们向来是输少胜多。
还能顺手捞些财货。
“俺听那些从长安来的商贾说,如今整个关中,都在传那王允老儿要杀尽咱们凉州人,也不知真假。”
“某也听说了!”
“多半是真,不然为何不赦我等?”
“这老贼好狠的心,我等做错了什么?竟连条活路都不给。
逼急了,某也逃了算了,听说那些逃离的弟兄们,如今过得都还不错,免得待在这提心吊胆的等死。”
“俺听说乙字营那陈二,那夜逃出城后,带着上百弟兄,一路逃到了雒阳,在邙山落了脚。
如今靠着挖坟掘墓,过得甚是逍遥,快活得紧呢。”
“嘘!你不要命啦!这话也敢说!”
“都给某闭嘴,校尉来了,快,都让开。”
转眼。
李傕、郭汜和张济三人,便领着数百西凉铁骑,鱼贯入城。
不多时。
入了营门,李傕三人翻身下马,便见贾诩匆匆走来。
三人昂首快步,立马迎了上去。
“贾诩!”
待得近前,面红耳赤,大汗淋漓的郭汜一把揪住贾诩的衣领,红着眼道:“说,究竟是怎地回事,说不出个一二来,某今日砍了汝这糟老儿!”
李傕并未出言阻止。
而是等看贾诩要如何作答,眸间猜疑之色闪铄。
自接到牛辅召令,他是片刻不敢耽搁。
可刚过函谷关,便收到贾诩传来的牛辅身死的消息。
当即便是晴天霹雳。
当时他甚至怀疑炸营和牛辅身死,是贾诩搞的鬼。
怀疑这怕死怕到骨子里的老儿,是不是已投了长安。
要诱他回陕县送死。
因而他特意放慢了回军速度。
多番打探之下,这才确定是自己想多了。
张济站在一边,不动声色看着。
“冤煞老夫矣!”
贾诩踮着脚尖,哭笑不得叫着冤,“先放开老夫,回了帐中,再与你们细说,可好?”
“阿多,不可对先生无礼!”李傕开了口。
“哼!”郭汜这才松手,退回到李傕身边。
转眼,三人便到了贾诩帐中,各自落座。
“……”
“如此说来,是王允离间主公杀了董中郎,而后又令胡赤儿于夜间制造了营啸,趁机教唆主公逃离,于半道刺杀?”
李傕直勾勾盯着贾诩。
那垂坠如囊的大眼袋上,双眸间怀疑之色非但未消,反是愈盛。
“老夫亦不知营寨骚乱,是否是那胡赤儿所为,亦或是偶然!”贾诩长叹一声,“那日夜里,原本只是一些新降的董中郎部曲潜逃作乱。可不知怎地,牛中郎却以为满营皆叛,便取了财宝,领着胡赤儿等人逃离了营寨,牛中郎这一走,营中这才乱了套。”
一旁,始终不发一语的张济,若有所思的看着贾诩。
“三位若是不信,可自去打听便是。”
贾诩面露不悦,指着帐门外,“那夜城头有许多人都远远地瞧见了,胡赤儿用绳索将牛中郎垂下城,未及落地那绳索忽地便断了。
将牛中郎活生生摔死后,这胡奴又斩下牛中郎头颅,分了财宝,领着那些随从,奔长安寻王允领赏去了。”
“当时城墙上许多人都听到了,那胡赤儿先是喊了声‘老子宰了你’,随后又笑着喊话要去长安寻王允领赏。”
贾诩学得惟妙惟肖。
末了,他忽地举起右手,指天立誓,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道:“三位!此事若诩有半句虚言,便天雷劈身,五脏俱裂,不得好死!”
一旁,贾超眼皮跳了下。
家主,还真是没一句假话。
誓言一起,顿时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李傕直勾勾地盯着贾诩那张圆润的胖脸,拇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地用力摩挲着腰间环首刀那光滑冰凉的铜柄。
良久,他脸上横肉抽动了一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干涩,道:“先生不必发此毒誓。傕,信。”
可那“信”字出口,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郭汜喉结滚动,猛地灌了一大口凉水。
水渍顺着他虬结的胡须滴落。
他烦躁地将陶碗掼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嚷嚷道:“信了顶个鸟用!牛中郎死了!死了!咱们怎么办?等那王允老儿的刀砍到脖子上吗?!等朝廷发大军来攻灭咱们?!”
话落,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李傕和张济。
最后又钉回贾诩的脸上,象一头受了伤的困兽。
张济依旧沉默,但右手却将那枚冰冷的调兵鱼符攥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越过贾诩,死死锁在屏风上那幅弘农舆图上。
眸间幽深难测。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笼罩营帐。
帐中闷热得令人如置身火炉之中。
“兄长!”郭汜终于按捺不住,一拳砸在膝盖上,“事已至此,刀已架我等脖子上了!咱们总得寻条活路才是!你说,咋办?!”
李傕仿佛被惊醒,摩挲刀柄的手骤然停下。
他抬起头,眼神疲惫而空洞,扫过郭汜焦躁的脸、张济深沉的侧脸,最后落在贾诩那张写满忧虑的老脸上。
他深吸了口气,声音干哑地挤出一句,道:“我等不过区区校尉,牛中郎既殁,朝廷或,或可网开一面。
不若先遣使去长安向朝廷,请赦吧。”
李傕话中最后一个字几乎轻不可闻,透着一股浓浓的不自信。
“请赦?”
郭汜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竟迸发出一丝病态的希望之光,面露欢喜道:“对对对!咱们算个啥?听令行事的小卒子罢了!王允老儿要杀的是牛中郎和董中郎,咱们磕头认错,再献上些财货,或许,或许真能活命!”
郭汜越说越觉得可行,脸上竟挤出一丝扭曲的笑意。
张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攥着鱼符的手,拇指轻轻在符面上那道熟悉的刻痕上划过,默然无语。
他又看向贾诩。
贾诩圆润的大脸盘上,红光满面,似对李傕的提议,很是认同。
一旁贾超瞥见了,两眼上翻,看了眼帐顶,眼底很白。
贾诩正要开口。
帐帘“哗啦”一声被人猛地掀开!
一股裹挟着尘土和浓郁汗臭的热浪冲了进来。
随即一道身影跟跄闯入,正是贾钱。
他头上的笠帽歪斜,一身尘土,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出血,脸色无比阴沉。
“家,家主!三位校尉!”
贾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他一把扯下笠帽摔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贾诩猛地站起,身体前倾,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问道:“如何?!朝廷,可允了赦免?!”
唰!
李傕、郭汜、张济三人脸色一愣,看向贾诩。
随即三人目光如同利箭,瞬间钉死在贾钱身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众目睽睽之下,双目布满血丝的贾钱,从怀中掏出一卷揉得皱巴巴、边缘染着汗水的绢帛布告。
手臂因激动而颤斗,道:“允?那老贼连司徒府大门都没让我进!
只是打发了个狗仗人势的小吏出来传话,说什么‘一岁不可再赦’!朝廷尚未议定要如何处置我等!”
话落,他声音又陡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怨毒,道:“家主,小的出城时,长安各处贴满了这狗屁大赦告示!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此次大赦,‘唯十恶’与我凉州军,独!不!赦!”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嘶吼出来。
贾诩身体剧烈一晃,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跌坐回去。
他面如白纸,眼神涣散,整个人象是被这最后的消息彻底压垮了。
一旁,贾超嘴角跳了下,又看了眼帐顶。
“当啷!”
张济紧攥在手的鱼符失手滑落,沉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刺耳声响。
郭汜脸上的那丝希望之光瞬间凝固、碎裂,化作极致的惊骇与暴怒。
“嗬!嗬嗬!”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站起身,矮小精瘦的身躯掀翻了身前矮案,“独不赦?!王允老狗!我入你祖宗!!入你祖宗!!!”
他双目尽赤,额角青筋暴跳,右手已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狂暴的杀意令帐中所有人呼吸一屏,几乎要冲破营帐!
李傕没有动。
他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张大赦布告,摩挲刀柄的手,此刻青筋尽露,指节捏得啪啪作响。
这时,只见贾诩忽朝贾钱眯了下眼。
贾钱扬眉,愤然又道:“如今整个长安人都在说,王允要杀尽凉州人。”
“杀尽凉州人!”
闻言,李傕、郭汜和张济,三人眸间双瞳,齐齐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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