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胆敢犯夜!”
“速速勒马,束手就缚,违者,斩杀弃市!”
直城门大街,一队执金吾列队巡夜。
忽闻马蹄声,为首那缇骑勒马回首,循声大喝。
“左中郎将,刘范,欲往司徒府,参赞机要!”
回应声传来,那缇骑立马识趣的领着人让到一旁。
不多时,刘范策马呼啸而过。
“王公留步!”
“范有要事禀告!”
奔至司徒府阙门前,恰好见王允踩着一小吏后背,登上了那奢华的辒辌车,当即,刘范于马背上连声高呼。
“伯规?!”
王允弯着腰正要入车厢。
闻声回首。
脸上先是诧异,随即又笑了起来,似颇为喜欢刘范。
刘家这两兄弟是诛董后最先投效到他门下的。
王允虽对那首倡‘废史立牧’,从而祸乱天下的刘焉不耻,却颇为喜欢这两兄弟。
原因无他,此二子,识趣听话耳!
“王公,下官有要事禀报!”翻身下马,刘范小跑至车旁喘着气道。
“来,与吾同乘!”王允笑着招手,猫着腰入了那宽大车厢中。
“王公,与吕氏结亲者,乃是陈留蔡氏,蔡邕之女,卫氏新妇蔡琰。”
入了车厢,于王允对面坐下,刘范开口便石破天惊。
王允闻言,那清癯的身躯肉眼可见的僵了下。
但很快又松弛了下来,他直勾勾盯着刘范,眸间流露出狐疑之色,笑道:“此事我已命人打探,至今却是一无所获,不知伯规是从何处得知的?”
刘范藏在大腿外侧的右手颤了下,笑了起来,“此事倒也颇为巧合,乃是舍弟从太常署一卜者处得知。”
随即,刘范将刘诞的话说了一遍,又道:“王公若想知内中详略,召那卜人来问便是。”
“如此说来,如今两家已定了婚?”
刘范暗观王允神色。
见其脸色阴沉,却似乎不怎么愤怒,心不由悬了起来,忙道:“三书六礼,已过纳彩,问名,纳吉,只待纳征,请期,亲迎,婚事初定。”
“嘭!”
忽地,王允猛地抓起座上右手旁矮几上的一册竹简,狠狠掷于脚下,呼吸急促,怒道:“三姓家奴,竟敢戏耍老夫!”
先前,吕布来为高顺求情,他曾问过吕布与谁家结亲。
吕布说是一商贾贱族,不值一提。
这三姓家奴,当真是可恶,竟信口胡诌,诓骗于他。
刘范歪了下身子,被突然爆发的王允吓了一大跳。
见状,刘范心下一喜,立即进言,道:“王公,如今看来,此人已彻底背离了我关西士人,另攀了高枝。
有了这桩婚事,关东那群无耻之徒,必然会与这三姓家奴同流合污。
如此,便等同于在我等头上,悬了一把利刃。
随时皆可能要了我等性命。”
“那三姓家奴为人素不知恩义,乃见利忘义之徒。
若为人教唆,生出了更大的野心,欲效那董贼,其手中兵权,足以令我等关西士人,死无葬身之地!
汉室社稷,亦恐有倾复之祸!”
“王公,事到如今,当有取舍矣。”
“汉室,已经不起再一次的董卓之祸!”刘范双目含泪,痛心疾首。
这厮也是个好演员。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
实则话中无不是在隐晦的引导王允生出杀吕布之心。
听得这番话,王允脸上由愤怒转向惊骇。
“伯规,汝是让老夫杀了吕布?!”王允眸间有警剔之色流转。
车厢中烛光映衬下,王允那双浑浊的老眸,格外的明亮,锐利,开始审视刘范。
见状,刘范心下一紧,却并未否认。
随即,他猛地起身,跪地嵇首,悲呼,“王公,为汉室社稷计,为天下计,当诛吕布!”
“不然,恐悔之晚矣!”
霎时,王允眸间一颤,心中不由的认真思考起了刘范这番话的可行性。
先前,尚书令杨赞那番推测之言,虽令他心生警剔防备,甚至是恐惧。
可事后冷静下来,却又觉得不太可能。
陈留蔡氏是何等门楣。
其底蕴虽比不上那弘农杨氏和汝南袁氏这种天下着姓,但与他太原王氏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蔡邕更是当世文宗,其名望直逼郑玄等当世大儒。
而吕布却不过是一边鄙武夫,吕氏更是低贱若尘埃。
两家联姻简直有如云泥之别,是对士族门阀的亵读、践踏。
何况,吕布与关东士人之间,若无一座坚实的桥梁,以那吕布的品性,淳于嘉等人是绝不会放弃自己人蔡邕,转而去与吕布勾连。
这朝堂之上的联盟,利益只是其中一部分。
信任才是根基。
否则,随时都有可能被牵累至死无葬身之地。
是以,择朝堂盟友,向来是慎之又慎,岂敢草率,只看利益。
若换位而处,若非别无选择,他亦看都不会看吕布一眼。
择吕布这等屡弑其父之人为盟友,乃取死之道。
因而,他猜想,吕布之所以在朝会上为蔡邕说话,是蔡家予了好处。
不太可能如杨赞说的那般。
后来,吕布又服了软,他之戒心,便去了大半。
可不曾想,竟真如杨赞所说的那般。
最不可能的事情,竟真成了事实。
念及此,王允忽觉胸闷气短,如赤身裸体置身于寒冬腊月之中。
遍体生寒。
如今,吕布和关东士人搅到了一起,便在朝堂之上有了根基。
更是在他头顶上悬了把随时都能落下来的利剑。
这怎能不让他感到恐惧。
吕布这把刀有多锋利,他心中一清二楚。
“伯规,可知一旦谋诛吕布失败,我等要面临何等局面?”王允目光灼灼。
刘范直视王允,眸间满是决然,道:“王公,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若我等能一举除掉吕布,再杀蔡邕,我等不但能尽收其麾下之军,亦可彻底将关东士人踩在脚下,令其再无复起之可能。”
“甚至,我等可以借此,将那些关东人,全部打为吕布党羽,趁机剪除,以绝后患。”刘范稍稍压低了声音,眉眼满是狠毒之色。
王允怔怔地看着刘范,呼吸略急促,随即眸间不禁涌出贪婪意动之色。
好一个刘范,年纪轻轻,心思却端是狠毒。
但一想到诛杀吕布失败可能带来后果,他眸间的火热又瞬间熄灭。
诚然,成功了,他便能如刘范所说那般,将关东士人彻底踩死,甚至是趁机把这些人和吕布一锅给端了。
可失败了,那后果无异于是他亲手制造了一场祸乱。
单吕布那一身非人的武艺,便如那古之霸王再生。
想杀,除非用人命去堆。
可即便用人命来堆,他亦不敢保证能杀得了吕布。
当年,那项籍一人便能杀百人,如屠鸡犬。
吕布,即便有所不及,想必亦相差不远。
而一旦为吕布走脱,以其睚眦必报的性子,必然要起兵报复。
不行,吕布不能杀!
此事风险过大,稍有不慎,他便有可能沦为大汉的罪人。
想想亦当真可笑。
明明前些时日蔡邕才是他心腹大患,吕布反倒是疥藓之患。
可此二人这一结亲,蔡邕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可吕布却又成了他最大的威胁。
甚至是近在咫尺,更加迫切的危险。
更可笑的是,吕家结的这个亲,竟有可能帮他解了当下关东士人为他设的,杀、不杀,放蔡邕的三难之局。
因为若是两者真的勾连,那蔡邕便可有可无了。
世事当真是无常!
想到此处,王允笑叹了声。
忽地,他笑脸一凝。
不对!
吕布和关东士人,似乎还没有搅合到一起?
若两者已勾连,关东士人绝不会放任吕布破了他们为他而设的三难之局。
是以,吕布很可能只是单方面与蔡家结的亲。
甚至有可能现下淳于嘉等人还不知此婚事。
莫非,此事是蔡家与吕布间的交易。
心念一动,王允越想越是觉得有可能。
似蔡邕此等文宗大儒,几乎可以说是千年难遇,关乎一族之兴衰传承。
因而,蔡氏宗族,还真有可能赌上有辱门庭的风险,不惜一切代价亦要将蔡邕救出牢狱。
这很可能只是两家的一个交易。
蔡氏给吕布融入关东门阀的机会。
而吕布,则要拼尽全力去救蔡邕。
如此,两家瞒着此婚事,便说得通了。
若吕布救不出蔡邕来,此桩婚事自然要作罢。
这就是一次交易!
这蔡氏族中耆老,真是急昏了头了,竟病急乱投医,寻上了吕布。
呵呵。
一念及此,王允呼吸略微急促,心中不由一松。
若果真如此,此事或可徐徐图之。
他和吕布亦可能有转寰的馀地。
只要待他兄长王宏和妹婿宋翼彻底掌控右扶风与左冯翊,吕布便再也翻不起浪来,只能乖乖由着他拿捏。
但在此之前,他需万分警剔戒备才是。
如今蔡家与吕布已是姻亲,吕布和关东士人之间的桥梁已现。
先前绝无勾连可能的双方,如今已具备信任了的基础。
一旁,见王允脸上意动之色渐消,刘范心中暗暗着急,不由说道:“王公,可是怕杀之无名?会落人口实,惹人非议?”
刘范自诩了解王允。
王允骨子里其实是个较为传统的士大夫,讲究‘诛暴不诛逆’。
他谋诛董卓,乃是为国家,为天下,是大义所致,别指摘不了他半点。
可若杀吕布,那必然会有人背后说他王允党同伐异,这是免不了的。
他以为王允是担心这个,可他却猜错了。
“老夫若要杀他,何须担心这个,以他吕布之声名,只要老夫开口,称其有效董乱汉之心,谁人不疑,不信?”王允摇头笑道。
一时间,刘范惊疑不定,他有些看不懂王允。
半个时辰后,刘范出了王府。
站在府门前,回首看着门上的牌匾。
怔怔看了许久,刘范忽笑了。
无论如何,王允今夜终究为他说动了,对吕布起了杀心。
或许他兄弟二人再筹谋一番,便能再度激起王允对吕布的杀心。
此事不易,但亦不算太难。
比如,杀了那蔡邕。
蔡邕一死,必能加剧吕布和王允的矛盾。
只要他兄弟二人见隙插针,终有一日,吕布和王允二人,必难兼容。
他有预感,这一日,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