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筑小院,潭边琴台。
蔡琰拿起案上的几片竹牌,是吕琮送予她解闷用的。
看着上边用黑红两种墨色书写的数字,眸间满是新奇之色,“这些数字,若用来计数,应会很是方便。”
“此是1,234……10……”
蔡琰有过目不忘之能,吕琮虽只教了他一遍,但她却全都记下了,书着,蔡琰忽皱了下眉,‘不对,后边应还有其他数字。’
“想什么呢?”
蔡琰回神,抬头看向,就见吕琮站在潭对面笑吟吟望着他。
“怎地又回来了?”蔡琰将耳边散发拢到耳后,轻声笑问。
“自是有事和你说。”
话落,吕琮抬脚绕行。
“与我阿父有关?”待吕琮脱鞋于对面坐下,蔡琰问道。
“恩!”吕琮伸手抓了张竹牌,放在右手指间熟练地翻转,脸上的笑容有些不够自然,似在尤豫该如何开口。
蔡琰看出了吕琮的尤豫,遂不语,静静等着。
“这几日,廷尉诏狱将会有场大火,高阳乡侯,会命丧火海之中!”吕琮语速不快,脸上笑容渐渐没了。
闻言,蔡琰双目微微睁大,牵动着右眼角下那颗淡淡的泪痣上扬。
除此之外,再无反应,情绪稳定得令人心惊。
吕琮暗暗惊叹。
就蔡琰这份处事不惊的沉稳,朝堂之上那些久经世事的公卿都未必能做到。
一个人有超越年龄的沉稳,遇事毫不慌乱,情绪稳定,承受打击能力强,应变迅速,那便意味着这个人曾经历过超越年龄的痛苦与折磨。
一时间,吕琮不由很好奇,蔡琰以前都经历了什么。
按理说,蔡邕乃世之名儒,享誉大汉十三州,门生遍布。
即便是当年被逼得在各地流亡,但走到哪不都是各地世家豪族的座上宾。
蔡琰即便吃了些苦,还能苦得过那些地里刨食的百姓?
“阿姊,我要杀你阿父,你好歹给点反应啊?!”吕琮笑得比哭还难看。
蔡琰神色清冷了些许,一双似藏了万千思绪的眸子直视着吕琮,仿佛要将人看穿。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蔡琰忽问。
“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古之如此。”吕琮知道蔡琰问的什么,摇头苦笑,“自董卓死的那一刻开始,我阿父便已经将自己置于一个慢性死亡的绝境之中。”
蔡琰眸间微怔,流露出沉思之色。
旋即轻轻点头,直言不讳,道:“确是如此,温候性情暴躁易怒,反复无常,骄傲自大,受不得气。一旦外患尽除,温候手中的兵权,便成了王允独掌大权的威胁。”
“王允这种浸淫朝堂大半生之人,深谙庙堂权术之道,虽说到时未必会生出杀心,然削权是必然的,必定会用各种办法削减温候兵权。
而以温候的性子,必然会心生怨怼,到时王允只需稍加刺激,日积月累之下,于朝中被孤立的温候,走上不归路,早晚之事。”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吕琮看着蔡琰,脸上满是灿笑。
心情激荡下,吕琮伸出猪蹄想抓蔡琰的置于案上的柔夷。
“好好说话!”
蔡琰右手向后一缩,又抬手拍打了吕琮的手背一下,美眸亦嗔亦怒的瞪了吕琮一眼,眸间竟忽流露出一缕调皮之意。
“好嘞!”吕琮讪笑连连,点头,“所以,我一直希望我阿父离开关中,另谋出处,否则待在这长安,迟早是个死。”
“温候不愿?”蔡琰又问。
“亦是,温候杀董卓,为的便是掌权,又如何肯放弃已经到手的权力。即便他愿意离开,当下时局,王允亦未必肯放他离开。”蔡琰略微一顿,又自问自答道。
吕琮看着蔡琰,笑眯了眼。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你完全不用多说,他便能猜到你想说什么。
“所以,这长安于我阿父,于我,于我吕家而言,就是一无解的死局。”
说着话,吕琮笑容渐无,盯着蔡琰,眸光渐冷,“是以,我欲破局,便要从外部着手,打破我阿父与王允之间那脆弱的平衡。”
“西凉军!”蔡琰一怔,眸间终于出现惊色,张口便是一语中的。
“我若不来,你是不是也要我阿父死?”蔡琰脸色忽的一冷。
“不!”吕琮看着蔡琰,缓缓摇头。
“若你不来长安,我同样会救你阿父。”吕琮凝视蔡琰,脸上满是坏笑。
“我只需你阿父死在诏狱中,但是不是真死,那并不重要。”
闻言,蔡琰俏脸一个愣怔。
随即似品出了吕琮言外之意,那张在月色和明黄烛火映衬下的俏脸,瞬间红了。
尤其是那两只小巧的耳朵,更是红得象两块烙铁,格外的可爱。
见得蔡琰红温了,吕琮憋着笑,“所以说某人是在白送。”
看着吕琮脸上那浓浓的捉狭笑意,蔡琰呼吸略显急促,那鼓囊囊的胸前,亦在快速起伏。
她,破防了!
忽地,蔡琰抬手打向吕琮。
吕琮眼疾手快,抬手直接抓住了蔡琰的手腕。
蔡琰咬着唇,想要挣脱,吕琮却握得更紧。
两人的手就这般僵在案面上方。
“你与我蔡氏,无亲无故,为何要救我阿父?”蔡琰举着手,眸间有羞恼,亦有不解。
“我阿父若死,王允必丧尽人望,于你吕氏,岂不更好?”
吕琮敛去笑容,直视蔡琰双目,轻声说道:“因为我心悦于你!”
瞬间,蔡琰双眸睁大了几分。
被吕琮这直球式的告白,弄得眼神有些呆滞,那此时看着俏丽若三春之桃的红脸,看起来竟有呆萌之感。
良久,蔡琰回神,脸上虽回复清冷,但那双耳朵却是愈发的红了。
此时,蔡琰心中有些乱。
她万万没想到,吕琮会这般直白。
更令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的一番筹谋,到头来却是白白将自己送给了吕琮。
“哈哈!白得一媳妇,这几日我做梦都会笑醒。”
“你还说!”
蔡琰抬手作势欲打,咬着那红唇,却是没半点威胁力。
“好,听夫人的,不说了,不说了!”吕琮憋着笑。
但这事,他要吃蔡琰一辈子。
小打闹一番后,两人沉默了下来。
吕琮并未再说话,而是以一种欣赏的目光,大大方方的盯着蔡琰看。
起初,蔡琰还能坦然回眸以对。
然在吕琮火辣辣的目光下,很快便败下阵来,目光开始游移闪躲起来。
“为什么?”不多时,蔡琰平复了如潮的心绪,又问。
闻言,吕琮笑了笑,面带追忆之色,很坦诚的说道:“不知道,或许为了给心中这份爱慕一个交代,亦或是偿还当年对你的亏欠。”
“当年,我的所作所为,虽是为了救你,然终究是坏了你的名节,你在河东卫家的遭遇,亦终究因我而起。”
蔡琰又怔住了。
一时之间,心中不知为何,竟忽涌起一缕没来由的庆幸。
“阿姊,明日让人收拾收拾,看要带哪些东西走,这几日我会让涂夫带你和丈人离开长安。”正当蔡琰愣神之际,吕琮忽道。
蔡琰抬眼,见吕琮脸上笑容已全无,唯有凝重,她心中猛地一凛。
“为何?!”
“长安将破!”
霎时间,蔡琰眸间瞳孔骤缩。
“去哪?”蔡琰深深看着吕琮。
“河东!”
蔡琰一怔,然转眼俏脸便流露出震怖之色,惊呼出声,“你要乱关中!!!”
她自幼熟读百经,其中便有地理志要,兵家典籍。
因而,蔡琰很自然的便想到了河东的地理位置于关中意味着什么。
所以,吕琮的目的,也就呼之欲出。
吕琮看着蔡琰,不语,笑得有些苦涩。
似乎对蔡琰能猜到他的目的,并不奇怪。
“阿姊,长安不破,不将我阿父逼入绝境,以他的性格,他决放不下手中那些如镜花水月般的虚假权势。”吕琮声音低沉,“我需要时间筹划,因而关中不乱,我吕氏在河东站不住脚。”
“可……”蔡琰俏脸煞白,眸间惶惶。
吕琮一见,便知蔡琰心中在想些什么。
吕琮伸手复在蔡琰绞在一起,置于案面的双手,叹了口气,有些沉重说道,“若还有其他办法,我绝不想走这条路,阿姊,相信我,我绝不是冷血之人!”
“绝不是!”
“可人行于世,身不由己,有些事,躲不开,避不掉。”
蔡琰回了神,抬起眼眸,与吕琮对视。
这才发觉,吕琮眸间不知何时,已布满是血丝,尽是挣扎的神色。
蔡琰看得出来,亦能感受得到,此时此刻吕琮心中所承受的煎熬。
蔡琰红唇发颤,一次次嗫嚅,数次欲言又止,却终究没把话说出。
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没有立场去指责吕琮。
如果她愿意,她可以献出生命去拯救关中百姓。
可却没有理由让吕琮也必须献出自己和家人的生命,去换得关中百姓活命。
吕琮无错。
错的是这个世道。
可若其谋划之事成为现实,长安城破,百姓罗难。
那他。
有罪!
沉默许久,正死死握住蔡琰冰凉小手的吕琮,忽感觉手中有所异动。
低头一看,却见蔡琰十根纤细白淅的手指反握住了他的手。
一时间,吕琮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