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阙甲第,淳于嘉府上。
后宅花圃,夕阳下,群花竞艳。
淳于嘉蹲在花丛中,手持一把嵌了白玉的金剪,正满脸惬意的侍弄着花草
“淳于公!”忽一声急唤。
淳于嘉循声看去,便见周奂一脸急切地快步走来。
见得周奂那难看的脸色,淳于嘉心下顿时便有所猜测。
想到适才先吕布一步而来的吕琮,淳于嘉忽笑了出来。
那吕氏子,当真令人意外,以及,惊叹!
淳于嘉剪切一朵牡丹,抬头看向周奂道:“怎地,那卫家不愿?”
周奂点头,脸气得有些扭曲,“那卫固托病不见,我派人打听,方知卫固已于今日午后,去司徒府见了王允。我等慢了一步。”
“呵呵,一子慢,满盘皆落索。”淳于嘉笑语。
“哎呀,公怎地还笑得出来。”周奂急得面红耳赤。
若蔡吕两家婚事被阻,他们便将失去吕布这个近在咫尺的潜在盟友。
只要吕家和蔡家成了姻亲,届时吕布及其手中数万兵马,便可为他们关东士人所用,错失了岂不可惜。
“文明,尚未回府吧。”淳于嘉笑脸盈盈,一副智珠在握的神情。
“尚未。”
周奂脸色恼怒,咬牙切齿道:“卫固那老贼,可恶至极,先是托词午睡未起,硬生生让我等了一个多时辰,又托词病了,下不来榻,不便相见,那卫固摆明就是存心戏耍于我。”
想起下午的遭遇,周奂便气得咬牙切齿。
“此人倒也没传言中那般不堪。”淳于嘉一听便猜到了卫固的心思。
卫固此人,于士人中名声不好。
河东卫固,重利轻诺,寡廉鲜耻。
这卫固是故意如此。
目的就是要恶了周奂,这是做给王允看的。
也不知王允许了此人何等好处,竟让这寡廉鲜耻的奸猾之徒下了这般决心,竟不惜得罪他们关东士人。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
卫氏是否配合,当下已无所谓了。
“适才吕布来见老夫,请老夫为纳征礼使,老夫应了他。”淳于嘉意味深长道。
“啊!”
周奂脸色大惊,双目瞪大,“那吕布难道意欲强娶那蔡琰?”
“呵呵!”淳于嘉笑而不语,低头继续伺弄花草。
周奂见了,神色又是一怔。
看着怡然自得的淳于嘉,他心中犯起了嘀咕。
纳征礼使,干系重大。
有‘礼制’这二字压着,淳于嘉若无绝对把握,岂能答应那吕布为使。
否则便是主动给王允送上弹劾的把柄。
王允甚至可借此事,弹劾淳于嘉违背礼制,直接罢了他三公之位。
“文明,你亲自跑上一趟,告知张喜和黄琬等人,明日与我一同赴宴。”周奂愣神之际,淳于嘉又乐呵呵道。
“明日,我等与吕布,予子师送上一份大礼。”
“呃……”
闻言,骤然神色更加愕然,有些迟疑起来,“淳于公,那我等要不要将卫固和卫觊进京一事,说于吕布知,好让他有个准备?”
“不!”
淳于嘉又笑了,慈眉善目,但眉眼间满是意味深长的算计。
“呃!”周奂彻底被淳于嘉搅糊涂了,猜不出半点淳于嘉的意图。
戌时日暮,华阴以西。
“校尉有令,就地扎营,架釜造饭,歇息一晚……校尉有令,就地……”
官道上,一骑自后向前奔走,呐喊连连。
渭水河边,河面水鸟翔集。
“来人,卸甲。”
坐在水边歇了好一会,李傕在亲兵伺候下除了甲胄,一头扎进了河中。
一刻钟后,披头散发,赤条条的李傕刚上岸,候在一旁的亲兵便立即为其擦干了头发身子,换上了新的枣红戎服。
这时,官道上忽有两骑奔下了河谷。
正是那郭汜和张济。
“稚然兄,出了何事,为何要在此地停驻?”
人还没下马,张济已张嘴问询,眸间满是狐疑。
自离陕县,途中除为维持战马脚力的必要停歇,军中将士连吃喝都在马上。
昼夜弛骋,为的便是出其不意,闪击长安。
今已入关中,前方一片坦途,正是加速行军之时。
如此,不出两日便能直抵长安城下,打朝廷一个猝不及防。
可李傕偏在这关键时刻,命大军停驻,看着似又不急于奔袭长安了。
这般做法,算哪门子奔袭。
“稚然兄,此地乃去往长安的必经之路,行人众多,我等在此停驻过夜,恐难掩人耳目。”张济不知李傕想法,将心中担忧道出。
“怕他个鸟!”
郭汜瞥了张济一眼,在李傕亲兵的服侍下,边脱甲胄,边狰狞笑道:“我这就把军中游骑斥候撒出去。
今夜,定教我等所在方圆十里,不会有一个活人。”
闻言,张济眉毛一跳,笑得有些牵强。
心中亦不由有些厌恶和后悔起来。
竟与这等杀胚蠢物共谋大事,亦不知是错是对。
“胡闹!”李傕笑瞪了郭汜一眼,随即又看向身边几名亲卫,道:“去,吩咐下去,不许阻拦过往行人商贾。”
“啊!”
郭汜瞪眼大惊,嚷嚷了起来,“如此,我等行踪定会暴露。被长安知了,焉能有我等好果子吃,还奔袭个屁长安!”
李傕呵呵一笑,对上张济那狐疑的目光,意味深长道:“暴露便暴露了,无妨。”
“何况我等此次出兵,亦非是为了闪击长安。”
“啊!”郭汜傻眼。
张济脸色亦为之一变。
“二位贤弟,对不住了。
非是傕有意欺瞒,实是贾先生再三叮嘱,不入华阴,樊稠三人不起兵响应我等,便不得告知二位我等此次出兵非是为了闪击长安。”
“此乃贾先生之计策!”
“如今樊稠、李蒙和王方三人已应我等之邀,尽起麾下三万大军,挥军南下与我等汇合,我等行踪,亦无需瞒人耳目了。”
“既非奇袭长安,那我等此次出兵,目的何在?”张济听了,满心疑惑。
郭汜亦满脸的不解,急得抓耳挠腮,瓮声瓮气道:“哎呀,急死人了,兄长便直说吧,你我兄弟多年,莫非还信不过?”
“我亦不知!真是不知!”哪知,李傕却摇头苦笑了起来。
贾诩是真没说。
他当时也不是没追问。
但贾诩可能气他逼迫之举,硬是没说。
只说要不想死,就照他说的去做。
若信不过,那散了便是。
弄得李傕当时也气得不轻,是一点脾气都不敢有。
这老儿心眼实在小了些,睚眦必报。
“啊!”闻言,郭汜张济异口同声。
“荒唐!简直是荒唐!”张济脸色很是难看,“如此……如此,岂非儿戏!”
“张贤弟,稍安勿躁!”
李傕却很是稳得住,笑道:“我等应相信先生。”
“先生说了,明日必能赶来与我等汇合。”
“到时,我等便知该如何做了。”
“唉!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张济摇头苦笑。
“兄长,你为何如此相信那贾老儿?”
这时,郭汜又道:“你我三人现在已入关中腹地,若那老儿存了害人的心思,若这是那老儿与长安勾连,给你我三人设下的引君入瓮,我等此次,定插翅难逃!”
“……”看着郭汜,张济满脸的诧异,似没想到郭汜还能想到这些。
他与郭汜接触不多,却自诩了解此人。
如今看来,这外表粗犷行事莽撞糙汉,似乎并没有外表看着那么简单。
一时间,张济只觉得头脑胀得厉害。
这些人,真就没一个简单的。
唯一的一个看着没啥头脑的,竟也藏得这般深。
“哈哈哈!”
李傕却大笑了起来,看着郭汜,“阿多大可放心,先生不会的。”
然李傕话虽这般说,但心中可不是这么想的。
他心中亦是有些担忧的。
可他没办法。
事到如今,他只有选择相信贾诩。
何况,以他看来,贾诩和长安应无关系。
否则,贾诩不会那般费尽心思将他引上这条可能死无葬生之地的不归路。
况且若此次出兵真是贾诩设的彀,他们三人不会到现在都平安无事。
这一路,贾诩有太多的机会对他们动手了。
好比那麟趾塬。
那是一处天下十三州,绝无仅有的绝佳伏击之地。
若贾诩真与朝廷有所勾连,只需让长安遣一营人马埋伏在那五里暗门之上,贾诩再率起本部由后方突然发起攻击。
一旦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到时,他们便真是死路一条。
所以,贾诩又何必要放他们进入关中平原再行谋害。
这关中四塞之地,看似无路可走,但那是对于大规模的军队而言。
是以,郭汜所言,可能性极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