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仔细着些,务必要洒扫干净,需一尘不染!”
“这些食案和坐枰都搬到前院去,大案摆正堂,小案摆在偏堂,万不能错了。”
“玲绮,给阿母问问去,聘礼清点好了没?告诉涂管事,断不能有所错漏。
“女君,猪和羊送来了,该如何归置?”
“送庖屋院里去,让他们看着处置。”
“唯!”
“来人,去看公子起了没,若起了,便让他来试试新衣裳!”
“……”
翌日,天色未亮,吕府宅中便已忙碌了起来。
今日,是吕琮纳征之日,晚间还要大宴朝中百官。
这纳征和宴飨决定得突然,因而准备起来就显得很是匆忙,人手亦不足。
为此,严氏昨日甚至还从隔壁的几家朝臣家中借了些仆婢来指使。
否则,时间这般短促,是万万准备不来的。
光是聘礼,便需准备玄??(xun)束帛、俪皮、玉璧、玉璋、典籍等物。
除内核聘礼外,还需备金银器皿、钱币、丝绸、漆器和珍玩等等。
光备好还不够。
其所用的一应聘礼,还需以漆奁(lián)、箱盒精心装盛,以示郑重。
就连装载聘礼的车辆,亦需清洁并装饰。
随行的仆婢亦需备新衣,彰显家族之气象。
整个流程事宜,是极尽复杂繁琐。
然严氏也是个详尽细腻的性子。
短短几日,不说操办得是事事周全,却也没有明显错漏。
身为吕家主母,她是生怕外人说吕家失了礼数。
硬是通宵达旦熬了两个夜晚,将一应琐事安排操办得是井井有条。
为此,严氏甚至连吕布都赶到偏院睡去了。
听着室外仆婢洒扫和归置物件的嘈杂声。
还有严氏那略显尖锐的嘱咐声。
甚至隐隐还有庖屋院里传来杀猪宰羊的凄厉叫声。
吕琮于榻上翻来复去。
没一会就被吵得再无半点睡意。
“涂夫,死哪去了!”
“人家杀猪宰羊,你也手痒了是吧?!”
下榻拉开寝室门,光着脚的吕琮深吸了口气,朝外间奋力大喊。
霎时,这明显带着气性的嚷嚷声,令得正在院中忙碌的仆婢纷纷停下手中动作,朝吕琮看来,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多喘。
“来啦来啦,公子!”涂夫声音远远传来。
“无事,忙你们的!”吕琮朝院中仆婢挥手,转身回了屋中。
少顷,涂夫领着两名端着青盐和铜盆等盥洗器具的婢女,沿着游廊匆匆跑来。
不消多时,盥洗更衣后的吕琮来到院中,踩着那架牢牢固定在院墙上的木梯,径直翻到了蔡府。
吕琮这般举动,被那些从外府借来的仆婢见了,心中皆不由腹诽起来。
如今,外间在传吕布之子与蔡中郎家那女公子,早就有染。
有人说蔡家娘子是被卫氏赶回来的。
更有人说,两家之所以不顾礼法,将婚事办得这般的快,是两人早就行了那苟且之事,蔡家那女公子腹中已有吕家子嗣。
因而两家才这般急切地安排两人成婚。
“看什么看,忙你们的,若出了差池,当心尔等的小命!”
涂夫一声怒斥。
顿时院中男女,纷纷做鹌鹑般低头继续忙着手中事。
此时,蔡家府中,亦同样忙碌。
这纳征聘定,身为女方,虽没有男方那般繁琐。
但要做的事情同样不少。
除了要打扫庭除,将府邸内外彻底清扫一遍。
更要准备好告家庙所需的祭品等一应事宜。
除此之外,还需准备好接受礼书后的回礼单,以示礼节周全,非是卖女。
还要设宴款待男方来使。
因而同样需要准备酒醴肴馔,只是无需像男方那般隆重。
蔡谷亦是天光未亮便起了。
虽然他不赞同这桩婚事,但实在拗不过蔡琰。
亦不忍心撒手不管,看着一小女娘亲自去操持自己的婚事。
是以,只得是为蔡琰操办起来。
“去,寻几个水性好的来,把这池子清理一下,水面上尽是些浮物。”
“是,从君,奴这便去。”
这蔡府当初乃是董卓所赐,要比吕宅大上许多。
可蔡邕的家眷都在兖州陈留郡圉县,京中就蔡邕和几名族中老仆。
这宅中人气不旺,屋舍破败得亦快。
是以,洒扫起来,颇为不易。
若非此次入京带了数十健仆婢女,一时间还真不知该去哪寻些人手来指使。
叮嘱一番,蔡谷便抬脚往后院走去。
刚沿着游廊台阶走下,便见前方有个身影远去。
见吕琮那副轻车熟路,毫不避嫌的举动,蔡谷一张老脸瞬间拉得老长。
“成何体统!”
蔡谷一甩右手袍袖,又掉头往回走。
事到如今,他要再猜不出蔡琰和吕琮有私情,他便真是个傻子。
“真不知大兄怎会应允这桩婚事的。”蔡谷边走边嘀咕。
“等等。”
忽地,蔡谷脚下一顿,回头看着吕琮的背影,“琰儿莫不是在蒙骗于我?”
先前,蔡琰去了一趟诏狱,回来就与他说兄长同意了。
可以他对兄长的了解,这婚事答应得很是反常。
他那兄长虽生了一副与田间黔首都能聊得来的随和性子。
然骨子里却还是重礼的。
又怎会同意自家这侄女以这种方式去救他脱离牢狱。
蔡谷越想便越觉得不可能。
一时间不由大为恼悔。
也怪当初被蔡邕入狱一事弄得心神俱乱,竟没多想,轻信了蔡琰。
罢了,事到如今,说再多也来不及。
刚入院子,吕琮便见蔡琰正坐在潭边琴台上,不知绣着何物。
清潭水面,有水雾缭绕。
令得潭后琴台上那一抹身影,若隐若现。
“呀!不好啦,曲水阿姊,流觞阿姊,那登徒子又来啦!”
吕琮刚要绕过去,便迎面撞见蔡琰那小脸跟包子似的小侍女青岚。
廊下,一见吕琮,青岚吓得尖叫一声,连手中端着的盘案都随手一丢。
而后提起裙摆,嗖一下跑了个没影。
顿时,吕琮是哭笑不得。
怎么搞得跟鬼子进村似的。
他有这么可怕吗?
“青岚年岁尚小,胆子亦小,无事便莫要戏弄于她。”吕琮刚走上琴台,便听蔡琰说道。
案前,蔡琰头也不抬,仍埋头在那白色绢布上绣着。
“冤枉啊,阿姊,我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她就吓跑了。”
吕琮盘腿在蔡琰对面坐下,拉来席上的三足凭几,靠了上去,满脸的哭笑不得。
“绣什么呢?这般专注,连夫君来了,亦不舍得抬头瞧上一眼。”
吕琮打趣了句,随即探身瞄了一眼,顿时乐了,“哟,好肥的鸭子。”
闻言,蔡琰捏着针线的右手动作忽地一滞,两耳瞬间红温。
“这是鸳鸯!”
“鸳鸯!”
蔡琰抬头,咬着红唇又强调了一遍,似嗔似怒地瞪着吕琮。
“对,这就是鸳鸯,绝不是鸭子。”看着蔡琰那不施粉黛的素面,如初生的婴儿般白淅红嫩,吕琮又有些微醺了。
“油嘴滑舌。”蔡琰翻了个白眼。
人美,连翻白眼都美。
“有事?”蔡琰问。
“恩。”
吕琮收起脸上的嬉笑,坐正了身子,道:“都收拾妥当了吧,今夜宴飨结束后就走,到时我会让典韦护送你们离开。”
“温侯答应了?”蔡琰一怔,眸间溢出了欢喜之色。
听蔡琰提起吕布,吕琮嘴角抽了抽,摇头又点头。
“算是答应了,去蓝田县。”吕琮咬着腮帮子,用力说道。
昨日,那狗爹狠狠的将他涮了一通。
虽是同意了安排严氏和成廉等人的家眷离开,却只是离开长安城。
吕布的意思是,让他带着严氏他们去蓝田县待一阵子。
等他派去华阴和临晋方向探查的斥候回来。
若真如吕琮所说那般,便直接从武关道离开关中。
若吕琮错了,也可以再回来。
有时候吕琮真是恨透了吕布那首鼠两端,优柔寡断的性子。
如今,他这狗爹仍是心存侥幸,仍是舍不得手中那虚假的权势。
等着吧。
到时候李傕和郭汜将会让世人看看,什么叫小小蝼蚁也能捅破天。
“那我阿父?”蔡琰目露期待。
“放心,丈人那我已有安排,今夜定能救出。”
“好,那我便先去蓝田县。”蔡琰点头道。
“不是去蓝田县,是去池阳。”吕琮忽笑了。
“池阳?”蔡琰俏脸一怔。
这池阳在渭水以北,与蓝田县可谓是南辕北辙。
“你是要直接送我们去河东?”眨眼间蔡琰便猜出了吕琮的打算。
“恩,”吕琮点头,脸色忽的凝重了起来,“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西凉军起兵了?!”
蔡琰俏脸大惊失色,手中箍在竹圈中的绣帕惊落。
“阿姊真是聪慧。”
“阿姊,记住了,到了池阳,立即转道东北向,绕过山地直奔频阳。
而后北上粟邑,再转东向,穿过梁山,到了郃阳,再沿黄河北上,从禹门渡过黄河,这一路我都已安排了人手接应。”
吕琮说得有些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是清淅,似是生怕蔡琰听不清。
如今,李傕郭汜已经到了华阴,那樊稠和李蒙、王方必会响应南下。
是以,如今长安以北的渭水北岸,临晋和重泉一带,可能已有西凉军出没。
而他安排了的这条路线,刚好可以从关中盆地的边缘躲过去,绕过李傕郭汜等人重点关注的内核局域。
只要一路多走小径,不走驰道,问题应该不大。
否则,等吕布派出去的斥候将消息带回来,李傕郭汜等人估计已经离长安不远了。
到那时西凉军势必会堵死所有通往关东河东的道路。
到时候,再想走,就只能向西奔了。
“那你呢?”蔡琰忽抓住了吕琮放在案上冰凉凉的手。
闻言,吕琮故作轻松笑了笑,反握蔡琰柔夷,还轻轻地捏了一下,道:“放心,我与阿父待在一起,安全无虞。”
吕琮没有多说,怕蔡琰担心。
当下,他还不能走。
否则,天知道他那狗爹能干出什么事来,他必须看着点。
何况,接下来事关他立足河东的后续计划,必须要做出妥善的安排。
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他还想借助李傕郭汜兵围长安,来为他那狗爹谋划一番,洗一洗那污糟的名声。
这种机会,错过可就再也难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