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
从杨赞案前过,听得轻唤。
王允脚下略作停顿,朝其示以一微笑。
顿时,杨赞心中大定。
不远处座中,崔烈几人见了,心头亦纷纷一松。
果然,王允还有后手。
回到座中跽坐,王允端起案上酒觚,一饮而尽。
而后又拿起案上叠放齐整的方帕,轻轻擦拭去须髭上沾染的酒液。
旋即,王允看向仍站在堂中,此刻正定定看着他,脸色有些许疑惑的吕琮。
“觉察了?呵呵,此子倒是警觉,比那蠢物强些。”王允又瞥了仍面带欢愉,一脸自得,丝毫没意识到危机即将到来的吕布一眼,嘴角噙着一缕讥笑,眸间更是流露出浓浓的厌恶之色。
王允座旁,错愕过后,淳于嘉笑了起来,连连点头。
他看着吕琮的目光,是极为的满意,眸间甚至流露出几缕喜爱之色。
在此之前,他是万万没想到,吕琮竟然能辩驳得王允哑口无言。
那日与吕琮在府中相见之时,吕琮所应承之事,如今全都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还做得是极为的漂亮。
竟能说得一向执拗,没理亦要强辩三分的王允干脆的认输了。
他先前之所以按下卫家有人入京,并可能已与王允有所勾连一事不说,其用意之一,
便是心存考量吕琮之心。
既然双方要成为盟友,他便必须要对吕琮有足够的了解。
若吕琮亦与其父一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徒有其表。
那他们这次的联盟,即便有此桩婚事为桥梁,双方的合作亦会很有限。
与愚蠢之人结盟,于朝堂之上会极为致命,稍有不慎便要为对方牵累。
原本,他还想着吕琮若是不行,他便来与王允辩。
不曾想,此子竟与他想到一处去了。
吕琮那些经权之辩,天子恤民之言,便是他来赴宴前想好了的,用于对付王允的话术。
同为士人,淳于嘉知道王允的死穴在哪。
毕竟这天下人,包括他们士人,哪一家没有几个丧夫再嫁之女。
这其中并非单是一桩婚事或什么情情爱爱那般简单。
这世家大族之间的婚姻,往往是士族之间的联合,背后牵扯了万千利益。
一旦他将这个话题抛出来,王允是断不敢接的。
否则便会得罪所有士族。
结果不曾想,吕琮同样想到了,此事当真是不可思议。
毕竟在他看来,吕琮才十六。
即便再聪慧,腹中又能有多少诗书,又如何能想到这些勾心斗角之事,大抵应该是辩不过王允的。
可如今,事实证明,此子之才,远超他心中预期。
这父子二人,一人武勇冠绝当世,少有人能匹敌。
其子,却是反其道而行之。
其才思敏捷,机变无双,弥补了吕布勇武有馀,智谋不足的短板,当真是出人意料。
亦真真是块朴玉。
若能好好调教一番,未来或能成汉室栋梁之材。
此刻,淳于嘉忽地有些后悔了。
早知吕琮这般优秀,早见在府门前,便该应了那吕布,将此子收入门墙。
然此时,吕琮心中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王允的举动,太反常了,他赢得也太顺利了。
事反常态必有妖。
王允要作妖?!
先前,王允用那至高无上的“礼法”二字锁死了蔡琰再嫁的合法性。
这不仅仅是道德枷锁,更是一种政治武器,使得皇帝和所有士人都不敢对这桩婚事有丝毫的意见,何况是关东士人想要支持这婚事。
是以,吕琮便想,既然不能直接,也无法打破“礼法”这道牢不可破的枷锁。
那他便将“俗法”,也就是民间那极其普遍的“归宁再嫁”直接拿到台面上来,进而制造舆论声势,硬撼那书简上礼法。
他不需要宴上朝中诸公支持他。
只要这些人不否认民间“归宁再嫁”的这俗法的存在,这就足够了。
这就等于是在“礼法”这道铜墙铁壁之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他再将矛头引向王允的用心。
这王允如此执着于用最高礼法标准来为难这桩婚事,真的是为了维护人伦纲常?
还是为了阻止吕家和关东士人联手这桩如今人尽皆知之事?
如此,便可将王允的行为解读为党同伐异,是假公济私。
这便能有效的削弱王允扛着那杆礼法大旗的道德高度。
加之刘协这个皇帝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
刘协不需要说话,他来参加吕家宴饮,便是对这婚事的一种无形的支持。
这势必会动摇一些人的想法。
待外间舆论发酵起来,对他和蔡琰的影响,便会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很多。
总而言之,内核要义就一个字。
“搅”。
把水搅浑。
只要天下人认定了王允的所作所为是朝廷斗争,而非是要维护礼法,那对他们二人的影响,将会是微乎其微。
然现下看来,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王允看起来,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想在这礼法上与他拉扯。
吕琮仔细回想王允今日的一切举动,是越想越不对劲。
这老家伙,怎么那么象那些喜欢海钓的钓鱼佬,一只手拿着鱼竿,另一只手拿着一棒子,钓上鱼来,“哐当”就给鱼来个当头棒喝。
然就在这时,一身甲胄的董承走到御座下站定,朝刘协行了礼,道:“陛下,府外来了一老者。”
话落,董承瞥了身侧的吕琮,以及御座旁侧的吕布一眼,“其自称是河东郡丞,卫家家主,卫固!”
说完,董承脸色凝重了几分,略作迟疑,再道:“其言,吕家强娶他卫氏妇,知陛下今夜驾幸吕府,特来寻,欲求陛下为其、为卫家做主!”
“轰隆!”
董承言毕,顿时尤如九天惊雷在堂中所有朝臣的耳边炸响。
众人面面相觑。
随即又集体看向在座中坐得板正,做无事人的王允。
一时间,堂中所有人都知道王允的谋算了,都猜到他要如何阻止这桩婚事了。
好毒的手段!
众人心中惊叹不已。
坐在末席上的刘诞和刘范两兄弟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眸间的笑意。
樊稠和杨定以及胡赤)儿三人,则是一脸震惊。
他们是来看戏不假。
却未曾想到,今夜这出大戏,竟会是如此的精彩,如此的曲折。
竟还有惊喜。
淳于嘉脸色极为难看。
他失算了。
他万万没想到,王允竟会这般来用卫家。
他本以为王允和卫固达成了交易,也是让卫固上书弹劾吕布,借用卫家来进一步运用礼法来施压,阻止这桩婚事。
结果不曾想,王允竟突破了底线。
竟让卫家来到吕家宴飨上当堂构陷。
此时此刻,淳于嘉终于意识到,王允不是清醒了,而是走火入魔,无所不用其极。
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御座前,吕琮脸色亦难看的紧。
他看向座中的王允。
这时,王允适时抬头看来。
二人视线于空中对接,一人笑得很是苦涩。
而另一人,却是笑得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其掌控之中。
厉害,厉害啊!
吕琮不得不承认,王允足够无耻,足够狠毒。
王允先前,不过是投石问路。
问完了路,唱了半场戏,就退场了。
那不叫认输。
而是把戏台让了出来,该别人来唱了!
他这般做,无人能指摘卫固是他致使的。
即便谁都知道就是他干的。
唉!
吕琮心中叹了声。
这姜还是老的辣。
鲍鱼,还得是老的腥。
这卫家的出现,当真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被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