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口小儿,汝敢辱骂老夫!”卫固当即气得脸红脖子粗。
御座上,刘协嘬了一下腮帮子,差点乐出来。
吕琮那张嘴有多能说,他当年在洛阳宫中时是深有体会。
堂中,众朝臣略略惊后,有些人脸上亦挂上了笑容,甚至有面露不齿者。
蔡琰归宗这事,他们当中有些人是知道的。
如今卫固却当堂反口,不认了,此人品性,卫家作为,当真令人不耻
是以,吕琮也并未骂错。
见吕琮举止从容有度,不见半点慌乱,淳于嘉是越看越心喜。
临危不乱,看着似乎已有应对之策。
此子强于他那父亲太多太多。
淳于嘉心中亦松了口气。
他因私心隐瞒卫家入京之事,险些坑害了蔡吕两家。
“为何不敢?!”
吕琮进一步,怒目而视,义正言辞。
“骂的就是你这无耻老贼,猜狂吠,狗胆包天,竟跑到陛下、朝中诸公面前,构陷我父子二人,我为何骂不得你?难道还要请你吃完席再骂?”
“你!”
“你!”
霉时,满堂哼唧笑声。
这吕氏子,当真是生了一张翘嘴,骂起人来亦是这般的清新脱俗。
吃完席再骂,哈哈。
“老夫不与汝个黄口小儿做口舌之争!”
哪知卫固人老成精,一气之下,真就气了一下。
旋即,卫固转向御座上的刘协,再道:“陛下,蔡氏乃我卫家新妇是不争之事实,今蔡吕两家议婚,今夜这宴飨,便是铁证。
臣恳请陛下为我卫氏做主,严惩吕家父子二人,以告慰我那逝去之侄儿的在天之灵。”
好家伙。
此话一出,顿时堂中百官那叫个腻歪。
这卫固连死去的卫仲道都拉出来博同情,当真是无耻之尤。
“气煞我也!气煞我也!”这时,吕布忽站起身冲了下来。
二哈扑人啦!
吕布指着卫固鼻子骂,“满口胡言,你卫家明明已允了那蔡家女公子归宗,我吕家方与蔡家议婚,如今却又出尔反尔,无耻之尤!”
“当初,长安何人不知是蔡公亲自去河东,接回的蔡家女公子,谁人不知蔡家女公子已归宗,在围县已住了一年有馀,这不是归宗是什么?
如今你卫家,又矢口否认,莫非是以为吾吕家好欺,莫不是以为本将军手中画戟已不利乎?!”
吕布口水喷了卫固一脸。
“哎哟喂,我的亲爹矣,这时候就别来裹乱了。”吕琮忙将两人隔开。
生怕暴脾气的吕布,一个没忍住,一指头把卫固给戳死了。
堂中,众人看得津津有味。
不曾想,今日吕府这宴飨,竟会是这般的热闹。
这事,有得吵吵了。
“是,蔡氏是回了娘家。”这时,卫固忽承认了,可紧接着话锋一转,“然那是我卫家怜其年少丧夫,心中悲切,不忍见其终日郁郁,因而才允其归宁省亲,暂住父家,以慰哀思。”
“此乃是我卫家仁厚体恤新妇,不过是住得久了些,何来归宗一说!”卫固指着吕布,捶胸顿足,又是痛心疾首说道:“若非我卫家生了侧隐之心,又岂会让你父子二人,趁虚而入!”
哗!
满堂哗然。
无耻!
太无耻了!
卫固的无耻刷新了堂中众人的认知。
竟能将谎言说得这般的冠冕堂皇,简直是无耻之尤。
吕琮骂得半点没错。
吕琮亦被恶心得够呛。
摊上这么一个货,晦气!
“阿父,回座中去,孩儿有法子应对。”吕琮在吕布耳边低语,“您看着便好,儿定让他自食其果,他爷爷的,本公子今天说不死他。”
“好,琮儿,给为父干死他!”
吕布声音大了些,顿时引得堂中又是放屁声。
这对父子,更让人乐呵。
这时,卫固乘胜追击,开始引经据典。
“《礼记》有云,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
吾侄仲道虽早天,然蔡氏既入了我卫氏门,生是卫家人,死亦为我卫氏之鬼。
其名分已定,若无我卫氏允准,岂容他蔡邕说接走便接走,说归宗就归宗?”
“诸公!
试问,新妇若要归宗,是否需我卫氏宗族开祠议定,写下文书,告于先祖,明于乡党。
敢问吕公子,我卫氏可曾议决?可有文书为凭?”
听得卫固这番话,在场众人皆跟被喂了苍蝇般恶心。
真就从未见过如此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这等事情,怎会有文书。
这卫固是在装傻,是将所有人当成傻子。
可偏偏你无法反驳。
然而,吕琮这时却笑了。
还笑得极开心,看得堂中众人是一头雾水。
这吕氏子,倒当真是能忍,与其父吕布当真是两个极端。
“这老头完了。”
堂侧一处阴暗角落,藏在惟慢后偷看的涂夫嘀咕了一句。
公子一笑,生死难料。
如今公子笑成这个样子,这老贼估计不死也得残。
涂夫自幼同吕琮长大,对吕琮实在太了解,这种笑容他从小到大不知见过多少次。
说罢,卫固警了眼吕琮,以为是被他说的无言以对,遂转向刘协,“陛下明鉴,奋威将军所言荒谬至极,分明就是吕家强娶蔡氏之借口。
我卫氏乃河东名门,诗礼传家,岂会允寡妇归宗再嫁?行此等悖逆礼法人伦之事。
此等事若传出去,我卫氏百年清誉何存?焉会如此不智。”
“再者,若真如吕家所言,我卫家与蔡家已有归宗之议,乃是“义绝和离”,便应自此两不相干。
若是如此,试问,蔡氏之嫁妆,为何至今仍留在我卫家?这天下岂有这等和离?”
“是以,这分明就是蔡氏归宁省亲,我卫家念其新丧了郎婿,心中悲切,允其回乡散心,待丧期满后,自该回返我卫家。
到时,是去是留,皆由着她,我卫氏乃仁义之族,自是不会让蔡氏孤老终生。”
登时,听得卫固这番话,堂中众人齐齐色变。
淳于嘉缓缓闭上了眼,嘴角满是苦涩。
吕琮败了。
士孙瑞,马日等人亦纷纷皱起了眉头,继而摇摇头。
胜负已分。
此事争论到现在,无论蔡琰归宗是否为真,都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蔡琰当初随嫁的嫁妆还在卫家,那便绝不能说其回归蔡氏乃归宗。
而这时,王允嘴角那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也更深了。
这才是他的杀招。
吕琮再能言善辩,再能引经据典,然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其口才纵然再了得,亦显得苍白。
御座上,刘协了温热湿滑的手心,额头也开始冒汗。
他望着吕琮,眸间满是担忧之色。
然却发现吕琮脸色虽然凝重,却未有一星半点的慌乱。
吕布亦是急得额头青筋尽起。
却是一时语塞。
偏堂,严氏死死着手中方帕,神色焦虑。
其下,各府女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令得堂间个不停。
令人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