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知晓大理段氏一阳指的厉害,段正明、段正淳兄弟早年间也曾行走江湖,身手已是不凡。
可十数年不见,万万没想到段正淳修为竟然高绝到此等地步?
十数名西夏一品堂的高手,即便是丐帮六大长老齐出手,也要激战半天才能将其斩杀。
而段正淳身形潇洒,尤其到最后数指之间,便可斩杀一人。
此等修为恐怕不在乔峰之下!
对于这个在外边招蜂引蝶,处处留情的大理镇南王,众人顿时收起小觑之心。
可他们哪里知晓,方才正是段誉以六脉神剑的“商阳剑”暗中相助。
在场修为最高的乔峰正在运功祛毒,其馀人无人能看破段誉手段。
段正淳在众人惊愕和敬佩的目光之中,收功而立,内心也不断打鼓:方才感受丹田内息,与往日并无区别,只是为何今日能大发神威,着实奇怪。
此时,丐帮有人偷偷瞥了眼段誉,只见其束手而立,神色如常,眼中并无异色。
一些人心中忍不住嘀咕:这是虎父无犬子?
还是说虎子无犬父?
思量之间,朱丹臣等人从赫连铁树尸身上搜出悲酥清风的解药,段正淳取了其中一瓶,亲自走向康敏卧倒之处。
段正淳神色如常,轻轻扶起康敏,瓷瓶在她鼻翼间轻晃,那股腥臭之味传来,康敏忍不住咳嗽两声。
“小————马夫人,可还好?”段正淳温声问道。
康敏手指抓着衣服,微微摇头言道:“奴家无碍,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言语之间的柔腻,几乎将人碾碎。
两人眼光交流之间,似乎传递诸多信息。
段正淳见状起身,见众人“悲酥清风”之毒已解,当即拱手言道:“大理段二,见过丐帮诸位英雄,单老英雄,太行山诸位前辈。”
段正淳大战一场,又与旧情人相见,面色潮红,额头虽然沁出细汗,手握折扇行礼,身形依旧潇洒。
傅思归等人已然将解药分发给丐帮众人,乔峰并丐帮六大长老缓缓站起身,抱拳还礼:“多谢镇南王救命之恩!”
在场江湖群豪,都欠了段正淳一条命。
段正淳脸上并无自矜之色,言道:“都是江湖儿女,诸位客气了。”
接着他带着巴天石、朱丹臣等人与传功长老、单正等人一一叙旧。
众人有感段正淳救命之恩,又见其不摆王爷架子,与之交谈者,如沐春风,在场众人,其乐融融。
寒喧之后,徐冲霄贼心不死,对传功长老言道:“吕长老,今日之事,暂且告一段落。”
“若是马副帮主之死和乔帮主之事不弄个水落石出,江湖群豪恐怕笑咱们丐帮无能,偌大的丐帮恐怕也要分崩离析。”
传功长老乃是六大长老之首,原本不赞成帮中众人罢免乔峰,只是难敌众意。
今天被西夏一品堂搅局,丐帮杏子林大会自然开不成。
可见徐冲霄和全冠清依旧不依不饶,他也只能秉公处置。
传功执法并宋奚吴陈六大长老商议之后,又与徐冲霄并十大舵主商议半日,全冠清和徐冲霄脸上才露出满意表情。
徐冲霄对单正、段正淳拱手言道:“段王爷,诸位英雄,七日后惠山之上,还请诸位见证丐帮一件大事。不日后,天台山的智光大师也会前来!”
众人听闻“智光大师”之名肃然起敬。
智光大师当年为救瘴毒患者,远去海外采集药草,累的一身武功全失,此般行为,被百姓奉为“万家活佛”。
此等和尚,当年受人蒙蔽,雁门关外犯下大错,却不失为真和尚,真慈悲!
乔峰见众人对自己离心离德,又听闻智光大师前来,抱拳言道:“乔峰才微德薄,既然让帮中兄弟见疑,七日之后自然应约!”
丐帮群豪是已然知晓前任帮主汪剑通留下密信,涉及到乔峰和契丹人的关系。
原本密信在马大元处,乔峰不知从何处得知消息,竟因此将马大元暗害。
全冠清和徐冲霄两人言之凿凿,更有单正和谭公谭婆等江湖宿老在此,更莫说徐冲霄还要请智光大师前来。
若其中有假,其不敢如此大张旗鼓。
宋人与契丹人相战百年,无论是江湖还是朝野,对彼此都恨之入骨。
故而,丐帮群豪听闻此事,一个个与乔峰划清界限。
乔峰对此,更是寞落不已。
是夜,杏子林中,乔峰一人饮酒,月光之下,已然空了数个酒坛,可心中那股愤懑,难以抒发。
他想要长啸一声,可不知为何,竟然喊不出声来。
咕咚咕咚,饮下数口烈酒,稍缓心中郁闷。
此时,背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乔峰转头一看,正是段誉。
月光之下,段誉一身青袍,面容俊俏,神色平淡,宛若谪仙一般。
乔峰见状大喜:“段兄弟,来,喝酒!”
段誉也不多言,抓起一坛烈酒,如长鲸饮水。
乔峰哈哈一笑,也拿起一坛,咕咚咕咚喝下。
三坛之后,段誉脸颊微红,乔峰朗声笑道:“段兄弟,我知你不是寻常人,江湖上的恶名,乔峰也曾听闻。乔某今日托大,以兄长自居,感谢你相救之恩!”
“此情此景,不想你还愿意陪乔某饮酒,乔某铭感五内!”
乔峰虎目之中,满是真挚之色。
听闻丐帮众人的意思,他乔峰和契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大宋和辽国之仇,不共戴天。
日后他又如何能混迹中原武林。
十数年来,乔峰自认为人正派,江湖上也传其豪爽大气的名声。
可宋辽之别,宛若蛇蝎,江湖众人如今是避之如蛇蝎。
不曾想,段誉今夜还愿意陪其饮酒。
那股男儿意气,让乔峰顿觉豪情。
段誉言道:“我是大理人,宋辽之事,与我无关。”
乔峰闻言一怔,随即朗声大笑,又是痛饮一番,段誉随着抓起一坛。
饮下数坛之后,乔峰望着远处的松林,沉声言道:“从添加丐帮的起,师父便用心教我武功,我有感师父的恩义,将少室山下的农夫孩子,培养成才,故而为帮中立下汗马功劳,可隐约之中,似乎能感受到师父的不信任感。”
“乔峰自认是小人心思作崇,也未曾细想,谁知今日————”
说不尽的愤懑化作烈酒,涌入喉咙之中。
段誉闻言,言道:“丐帮十数代帮主,未曾如同你一般,要历经三大难题,立下七大功劳才能继任帮主之位。”
段誉轻叹一声,言道:“既然是真豪杰,真英雄,问心无愧便好。”
汪剑通等人行事猥琐,又当又立。
自觉当年做下错事,对不起萧远山一家。
故而留下乔峰性命不杀,还想将其培养成一等一的英雄豪杰。
可对乔峰又难以完全信任,故而汪剑通想将丐帮帮主位置传给乔峰,玄慈写信阻拦。
玄慈乃是大奸大伪之辈,在此虚伪外表下,能够让当年参加雁门关之役的英雄豪杰,为其虚名而丧命,可见其也有不凡之处。
而汪剑通也非豪杰,既然想将丐帮帮主的位置传给乔峰,何必又听信玄慈之言,给马大元留下封遗书,让其监视乔峰是否会对不起丐帮和大宋。
马大元虽然是老实人,可他老婆不是。
在康敏一番挑唆操作之下,白世镜杀马大元,康敏更是连络徐冲霄和全冠清,要彻底毁了乔峰。
康敏虽可恶,根源还在玄慈和汪剑通两人。
其中真相,段誉不能给乔峰言说,只能待他慢慢自己寻觅真相。
即便给乔峰说了,他也不见得会信。
毕竟,三十多年来,乔峰坚信自己是宋人,不知杀了多少契丹人,骂了多少句契丹狗。
结果自己就是千夫所指的契丹狗。
寻常人心性,难以承受此等大变。
玄慈和汪剑通此等手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想要彻底毁了乔峰心志。
“问心无愧,好一个问心无愧!乔峰自问无愧天地,无愧丐帮,无愧内心!”乔峰将手中酒坛摔裂,已然有三分酒意。
一纾内心愤懑之后,准备和段誉一同下山。
两人轻功高绝,半炷香的功夫,已走出数里之远,经过白天与西夏人交战之地,忽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段誉和乔峰止住身形。
不远处,树荫之中传来低沉交谈声。
应该是两名丐帮弟子正在处理西夏一品堂人的尸首。
深夜之中,两人一边挖坑,一边交谈。
“今天段正淳也大发神威,武功之高,恐怕除却乔峰外,无人能敌。”
“这与咱们无关,就等全舵主驱逐乔峰,登上丐帮帮主之位,咱们大智分舵的兄弟们,也可在帮中掌权。”
“咱们人数虽多,那玉面修罗”可不是好惹的,今日见他想为乔峰出头,咱们能拿下他么?”
另外一人神秘一笑,言道:“无妨,全舵主自有妙计。那姓段的这次是插翅难逃。”
乔峰闻言脸上现怒色,刚想要发作,却见段誉微微摇头。
他顿时明白不宜打草惊蛇。
全冠清此人号称“十方秀才”,自恃计谋无双,率领大智分舵多年,行事机警,乔峰见此人有时行事虽然阴损,却不伤大节。
平日里虽然没有刻意针对,却与之交情泛泛。
此次针对乔峰的阴谋,挑头的就是全冠清。
此人不知又布下何等阴谋,想要暗害段誉!
乔峰和段誉施展轻功,身形一闪消失在杏子林中。
城东破庙,大部分丐帮中人在此聚集歇息,只是康敏作为马大元遗孀,若与众多乞丐同处,于名节有碍。
加之徐冲霄已然八十有馀,在此地风餐露宿,恐怕碍不过七天。
故而,丐帮寻到一处小院,作为康敏及徐冲霄栖身之所。
为了防止有人偷袭,全冠清、白世镜两人在一旁保护。
待段誉和乔峰潜入小院,康敏所住的房间灯火已然熄灭。
只是厢房之中,灯火通明。
两人悄然伏在房顶,往屋内看去,只见全冠清、白世镜和徐冲霄三人对坐,面色阴沉。
段誉和乔峰都是内功深厚之辈,自然能将屋内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全舵主,乔峰有段誉和段正淳相助,七日之后,再想扳倒他,恐怕并非易事。”说话人正是徐冲霄。
白世镜端坐一旁,沉默着一言不发。
对于全冠清和徐冲霄搅和在一起,乔峰丝毫不意外。
可白世镜乃是他的结义兄弟,生性刚正不阿,在执法长老的位上数十年,赢得丐帮上下佩服。
怎会与两人牵扯在一起?
可他也是心思通达之辈,稍微思量变便明白:若非如此,白世镜怎会对段誉下死手?
只是经过西夏一品堂搅和,此事被人淡忘。
全冠清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声音中略带得意:“无妨,徐长老,且看这是何物?”
徐冲霄见状,神色骤变,低声喝道:“悲酥清风?你从何处得到?”
这玩意的苦头,他算是体会到了。
即便连乔峰那般身手,都难以抵挡此物,更莫说段誉和段正淳了。
全冠清指了指正房方向,众人心中了然。
屋顶上的乔峰,甚是愕然,此物怎会从康敏处得到?
为何康敏又会将此物交给全冠清去暗害段誉?
突然,脑海中进出一个念头,将一切串联起来,若是康敏害了马大元,从其遗物中得到前任帮主汪剑通留下的亲笔信,从中发现线索,从而剑指乔峰。
一切都说得通。
全冠清野心勃勃,为了帮主之位,甘愿行此等事。
白世镜和徐冲霄又为了什么?
而乔峰着实想不通。
他见段誉目光澄澈,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已然知晓此事,只听耳边传来段誉淡淡的声音:“英雄难过美人关。”
此等聚音成线的功夫,着实高明。
至于美人是谁,乔峰自然知晓。
只有马大元遗孀——康敏。
也只有她能得到马大元的遗物,从而牵扯出一系列的事情来。
只是乔峰着实不知道,自己究竟何时得罪此人,竟然让她布下如此大网,要毁了自己。
徐冲霄此时言道:“既然有此物在手,莫若将乔峰一并处置了,以免生后患。”
他捻了捻胡须,老脸上露出一丝狠厉之色。
白世镜言道:“不可,乔帮主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豪杰,我们不可如此对他!
“”
全冠清轻嗤一声,言道:“白长老,您处世方正,可残杀同袍,勾引人妻,这些事按照丐帮帮规,又该如何处置?”
白世镜闻言,顿时拍桌子站起,怒声道:“你!”
全冠清也不搭话,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似乎吃定白世镜不会动手。
徐冲霄拐杖重重顿地,言道:“好了!都是自家人,乔峰事情日后再说。”
“待智光大师到此,乔峰绝难翻身。再说,将其逐出丐帮,正好可以搅动江湖风雨,大元的事情,大家自会淡忘。”
此人发话,全冠清和白世镜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全冠清微微思量一番,脸上露出阴狠笑容,拱手言道:“还是徐长老深谋远虑。”
白世镜见两人不再对乔峰下手,也便作休。
“只是那段誉武功高强,我们恐怕未近他房间,便被发觉,即便有悲酥清风在手,恐怕也难以释放————”徐长老神色幽幽,捋着胡须言道。
全冠清低声言道:“无妨。他虽然内功高深,我们近身不得,可他身旁的那名女子,武功稀疏平常。”
“你是想将其掳来,逼段誉就范?”徐冲霄反问道。
全冠清脸上露出阴狠笑容,目光如同毒蛇般,在烛火攒动之中,显得极为可怕。
“非也。悲酥清风无色无味,我们可先潜入木婉清房中,将其毒倒后紧闭门窗,再派人通知段誉。”
“此人乃是段誉同父异母的妹妹,段誉怎可能不上心?只要步入房间之中,定然中悲酥清风之毒。”
徐长老哈哈笑道:“好计策!到时候定然直接斩杀那小贼,以泄心头之愤!
”
却听得全冠清的话,悠悠传来:“只将其斩杀,却是太过便宜他了。听闻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对他情根深种,若是被江湖群豪发现,兄妹两人同处一床,身无寸衣,岂不甚是有趣?”
“大理镇南王风流成性,若他他儿子连自己亲妹妹都不放过,江湖同道虽然不齿,似乎也是顺理成章之事吧?”
白世镜和徐长老闻言,心头莫名一冷。
见到两人目光,全冠清将“悲酥清风”的毒瓶放在桌上,淡淡说道:“白长老,这也算为你杏子林之辱报仇了,再说这也是那位的意思。”
全冠清指了指正屋,白世镜和徐冲霄两人心中顿时明白。
只是不解为何康敏对段誉竟然有如此大怨毒之意。
“白长老,咱们三人中武功属你最好,三日后,由你动手如何?”全冠清摇着手中折扇,冷声问道。
白世镜冷哼一声,取走桌子上的“悲酥清风”,转身就要离开。
房顶上的乔峰闻言,目眦具裂。
他乃是光风霁月,胸怀阔大之辈,最见不得此等阴谋诡计。
“不要脸的老贼!”乔峰怒道:“我去毙了他们三个!”
他越发觉得对不起段誉,没想到丐帮之中,竟然还藏有此等奸佞小人,若非今日撞见,大理段氏一族的名誉,一朝丧尽。
“无妨。”段誉轻轻言道:“既然他们惹到我头上,乔帮主,莫要怪我不顾丐帮脸面了。”
两人的对话,都以聚音成线的功夫发出,下方三人,浑然不知。
不知为何,乔峰闻言,酒醒了大半,心中生出一丝凉意。
心中隐约有一丝感觉,或许此时斩杀三人,才是上佳之举。
但段誉为他事情而来,此时乔峰也不好拂了段誉的颜面,只得同段誉一同隐入月色之中。
七日时间,转瞬而过。
惠山脚下,天台山智光大师赶来,见到赵钱孙与乔峰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