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道长从镇魂碑上滑落的瞬间,林知行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稳稳地将他接住。
“师父!师父您怎么样?!”他焦急地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入手的感觉,让林知行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师父的身体轻得就像一具被风干了的空壳,几乎没有重量。而且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要不是胸口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及的起伏,林知行真的会以为自己抱住的是一具尸体。
“还……还死不了……”
清虚道长艰难地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
他现在感觉糟糕透了。元神虽然脱离了镇魂碑,但长达半年的消耗和折磨,已经让他油尽灯枯。他现在体内的灵力正在飞速地流逝。
钟离久走了过来,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清虚道长的手腕上。
片刻之后,她皱起了眉头。
“情况比我想的还糟。他的元神和肉身都处在崩溃的边缘,就像一个快要碎掉的瓷器,稍微一点外力,就可能彻底散架。”
“那……那怎么办?”林知行六神无主,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钟离久了。
“得先稳住他的元神。”钟离久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空白的黄纸符和一支判官笔。
她想了想,又看向了冥时晏。
“借点‘墨水’用用。”
冥时晏嘴角一抽,但还是乖乖伸出手指,指尖逼出一滴漆黑如墨,却又散发着纯粹幽冥之气的血液,滴在了钟离久的砚台里。
钟离久拿起判官笔,沾了沾那滴鬼王精血,笔走龙蛇,在黄纸符上飞速地画下了一道极其复杂的符文。
那道符,既有道家的安魂咒,又有佛家的静心印,最核心的,却是典当行独有的,用以稳固“存在”概念的契约符文。
当最后一笔完成,整张符纸“嗡”的一声,散发出柔和的黑光。
“去。”
钟离久轻喝一声,将符纸往清虚道长额头上一贴。
符纸瞬间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了他的眉心。
清虚道长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了一点。他那张死灰色的脸,也似乎有了一丝生气。那正在飞速流逝的元神,总算是被强行“锚定”住了。
“这只是暂时稳住,治标不治本。”钟离久说道,“他的根本问题是生命本源亏空得太厉害了,得用大量的天材地宝,慢慢地给他补回来。这得花不少时间。”
“只要能保住命就行!”林知行激动地说道,“谢谢九爷!谢谢九爷救命之恩!”
说着,他就要给钟离久磕头。
“行了,别来这套。”钟离久摆了摆手,“先想办法离开这里再说。”
现在人也救了,是时候该上去了。
众人环顾四周,这个巨大的地下洞窟,除了他们跳下来的那口井,似乎再没有别的出口。
“我们还得从那口井爬上去?”埃莉诺抬头看了看几十米高的穹顶,那个黑漆漆的井口小得像个针眼,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
别说现在大家都筋疲力尽,还带着两个伤员一个重病号,就算是全盛状态,想从这几十米深的洞里爬上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用那么麻烦。”
冥时晏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走到洞窟中央,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井口。
然后,他只是轻轻地抬起了右手。
随着他的动作,整个洞窟的地面,那些松软的沙土,开始剧烈地涌动起来!
它们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飞速地汇聚,盘旋,在他的脚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由沙土构成的龙卷!
龙卷越升越高,托着站在上面的所有人,平稳地,快速地,朝着穹顶的井口升去。
林知行抱着自己的师父,站在沙土构成的平台上,感受着脚下传来的平稳而又强大的力量,整个人都麻了。
这就是……鬼王的力量吗?
言出法随,操控万物。
他以前只在茅山最古老的典籍里,看到过对这种“手段”的描述。
今天,他亲眼见到了。
原来,人和人的差距,真的可以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
很快,沙土平台就托着他们抵达了井口。
冥时晏率先跳了出去,然后回身,将钟离久拉了上来。
紧接着,埃莉诺和阿利斯泰尔也相继爬出。最后,林知行在冥时晏的帮助下,也抱着清虚道长,艰难地从井里爬了出来。
当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时,所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但是,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那点“重获新生”的喜悦,瞬间就荡然无存了。
他们出来了。
但他们出来的这个地方,已经不能称之为“悦来客栈”了。
这里,是一片废墟。
彻彻底底的废墟。
整个客栈,连同周围的几条街道,都被夷为了平地。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料,破碎的瓦砾,构成了一副末日般的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由阴气、怨气和那种混乱的污染气息混合而成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不远处,地面上还有一道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沟壑,那是黑甲军的长戈留下的痕迹。更远的地方,一些建筑的残骸上,还附着着一层不断蠕动的黑色物质,那是城主的黑雾腐蚀后留下的残余。
城主和将军的那一战,几乎将半个枉死城都给打烂了。
“我的天……”埃莉诺看着眼前这片废墟,捂住了嘴,“我们……我们在下面才待了多久?外面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看来他们打得很热闹。”钟离久倒是很平静。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依旧是那种暗红色,但比之前更暗了,像是凝固的血。
东边的天空,那股属于城主的,由无数怨魂组成的黑雾,已经退回了城主府的范围,但依旧在剧烈地翻涌,显示着主人的怒气未消。
而西边的天空,那股属于将军的,混乱而又暴虐的黑甲军气息,也同样退回了将军府。但空气中,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声压抑的,充满了铁血杀伐之气的号角声。
双方似乎是暂时休战了。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一场更大的,更惨烈的战争,随时都有可能再次爆发。
“我们快走吧。”阿利斯泰尔脸色有些发白,他现在对那两股气息,有种发自灵魂的恐惧,“这里太危险了。”
“嗯,回城主府。”钟离久点了点头。
冥时晏一挥手,一股柔和的幽冥之力将还处在昏迷中的清虚道长托起,悬浮在半空中。
“跟紧我。”
他丢下三个字,便率先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一行人跟在他的身后,穿行在这片如同战场般的废墟之中。
越往东走,战斗的痕迹就越明显,也越惨烈。
他们看到,一些来不及逃跑的枉死城“居民”,它们的残魂碎片,被禁锢在一些扭曲的建筑废墟上,保持着临死前那惊恐的姿势,在无声地哀嚎。
他们还看到,一些落单的黑甲军士兵的“尸体”。它们那由黑色触手构成的身体,被黑雾彻底腐蚀,变成了一滩滩还在微微蠕动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烂泥。
而黑雾一方,损失似乎更加惨重。
空气中,飘散着无数细小的,充满了怨念的灵魂碎片。它们就像是黑色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将整个世界都染上了一层绝望的色彩。
林知行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枉死城的居民,虽然都是鬼,但至少还保留着一丝神智,还算是一种“秩序”内的存在。
而那些黑甲军,则是纯粹的混乱和污染。
这场战争,从本质上来说,是“秩序”与“混乱”的战争。
可现在看来,“秩序”这一方,似乎……落在了下风。
“那个‘将军’,比我想象的要强。”冥时晏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很沉。
“我的黑雾,本质是由无数枉死残魂构成的集合体。它们最强的攻击方式,是灵魂层面的侵蚀和吞噬。”
“但那些黑甲军,它们根本没有‘灵魂’这个概念。它们是纯粹的混乱能量体。我的黑雾对上它们,就像是用拳头去打一团棉花,威力被削弱了至少七成。”
“反而,它们那种充满了‘污染’特性的攻击,对我的黑雾却能造成极大的伤害。”
他这番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连这座城的创造者,实力深不可测的鬼王都这么说,那岂不是意味着,一旦双方再次开战,城主府这边,输多赢少?
到时候,整座枉死城,都会被那些怪物彻底占领、污染。
而他们这些身处城中的人,也将无路可逃。
就在众人心情沉重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城主府的门前。
那扇朱红色的巨大府门依旧紧闭着。
门口,也没有了那团看门护院的黑雾。
冥时晏走到门前,只是抬起手,轻轻地在门环上敲了一下。
那两扇沉重的大门缓缓地,自动打开了。
门后,不再是之前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而是一片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