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7月11日，北京，东三环水晶影业总部大楼。
早晨八点半的日头已经显出几分毒辣，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投射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会议室里的中央空调温度设定得似乎有些保守，嗡嗡的风力不算强劲，空气里飘荡着新鲜煮好的咖啡香气，却依然混杂着一丝窗外城市蒸腾而来的、若有似无的暑气。
刘小丽坐在宽大会议桌的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助理刚送进来的、还带着打印机墨粉温热的白纸黑字简报，眼神却没有落在那些数字上。浅米色的真丝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翻折在纤细的手腕上，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毫无赘余的发髻，她整个人像一幅冷静而精准的工笔画。窗外高楼林立的cbd景象被百叶窗切割成条条纹路，映照在她沉静的眉眼间，仿佛她思索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的纸张，落在更深远的什么地方。
门被轻轻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执行总裁陈振宇一身熨帖的深灰色羊毛混纺西裤，上身纯白色的商务衬衫解开一颗扣子，没有系领带，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清醒，带着一种常年和数据打交道的沉稳。跟在后面的是电影项目部总监宁致远，他的穿着便显得有些“风尘仆仆”——一件灰蓝色的polo衫袖子被随意撸到手肘，露出小半截结实的手臂，额发似乎被外面的热浪打湿了点在鬓角，手里还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杯，一看就是刚从某个项目现场或者某个早间会议里挤出来的样子。
“刘总，早。”陈振宇声音平稳，在刘小丽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刘总早！”宁致远也打了声招呼，声音明显带着点刚刚赶路后的微喘，他把自己埋进椅子里，拧开保温杯盖，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舒出一口气：“呼……这鬼天气，才八点多，一出地库就跟掉进蒸笼里似的！喘气都烫喉咙。”
刘小丽没接天气的话茬，只是把手中那张轻飘飘却又仿佛重若千钧的纸，往两人面前的会议桌中心推了推。
陈振宇和宁致远的目光同时聚焦上去。
白纸黑字，顶端加粗加黑，一行巨大的数字带着一种蛮横的力量感撞入眼帘——
【《变形金刚》首日票房（7月10日）：￥46，000，000元人民币】
紧随其后的几行小字注解，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尖刺：
首日上映日为周三（非周末节假日）；
打破《加勒比海盗3：世界的尽头》（北美开画169美元）换算后内地首日约￥34，000，000元人民币记录；
打破内地影史（含所有国产、进口及合拍片）非周末/节假日首日开画票房纪录；
零点场覆盖京城43家核心影院，创京城零点公映影院数量峰值；
“嘶——”
几乎是同时，陈振宇和宁致远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只是陈振宇的声音极轻微，像被什么扎了一下，而宁致远则更像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陈振宇迅速将纸张拿到眼前，指尖飞快地在那几行字上划过，眉头紧锁：“4600万？人民币？昨天才礼拜三！”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信的震惊，“这票房……要是撞上个周末首映，那不得冲着六七千万去了？这‘变钱金刚’啊……”
宁致远把保温杯“哐当”一声顿在光滑的会议桌上，脸上那股震撼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苦涩也有服气：“4600万……一个普通星期三……这《变形金刚》……太他……”他话在嘴边滑了个圈，终究没好意思当着刘小丽的面爆粗口，最后只化作一声长叹，“太猛了！简直不讲道理！”
他摇摇头，语气感慨更多：“你说这美国佬儿……那特效，那大机器！那大柱子咣当一脚踩烂一栋大楼，‘哐哐’两拳打碎一辆卡车……那动静！那场面！炸得人头皮发麻！”他两只手无意识地比划着，仿佛眼前就上演着机器人互殴的场景，“观众看的是什么？不就图个爽快，图个过瘾！人家这就是把荷尔蒙怼到你眼前给你刺激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小丽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陈振宇，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自嘲和后怕：“咱们拍《画皮》，费了多大的劲？花了多少钱？抠特效抠得肝肠寸断，就为了那个周迅撕皮露妖身，那血淋淋的效果，那皮肉蠕动的细节……”他咂咂嘴，“观众是叫好，专家也夸咱技术牛，说东方美学独树一帜。可跟人家这一比……”
宁致远没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那双常年混迹片场、看惯了大制作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两个字——差距。这差距不在于艺术表达的高低优劣，而在于那种纯粹工业化的、能够瞬间引爆感官神经、覆盖所有年龄层的、简单粗暴却有效到极致的视觉奇观制造能力。尤其是《变形金刚》这种全球几代人情怀叠加出来的巨无霸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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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正常。”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刘小丽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阐述一个早已论证过的命题，听不出多少惊讶或失落，“变形金刚，什么擎天柱威震天，从我们这辈往上捯，八零后、七零后，有几个小男孩没见过地摊上那几块钱的拼装模型，没守着电视机看过‘咔咔咔’变形？”她的指尖在那张打印出来的票房快讯上轻轻点了两下，“这就是情怀的力量，加上美国好莱坞最顶级的特效团队打底，加上迈克尔·贝——那人别的本事不好说，拍爆炸场面绝对有一手。4600万的票房……”她略作停顿，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的分量，“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抬起眼，看了看对面两位得力干将，目光重新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沉静：“眼红羡慕没用。人家那是几十年的全球ip沉淀，加上好莱坞工业化流水线几十年如一日的打磨堆起来的。咱们的路，还得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
话说到这儿，刘小丽似乎想起了什么，唇角竟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眼神里透出一丝别样的期许：“不过……致远刚才说的国产特效大片……”
她的目光转向宁致远，带着点鼓励，也带着点深藏的、不易察觉的锐意。
“等小言和茜茜折腾出来的那部……《带上她的眼睛》，真出来了，或许能让所有人看看，”刘小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感，“咱们中国人弄的特效，整的科幻，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会议室里有些冷凝的空气，似乎随着刘小丽这句话悄然松动了几分。陈振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另一组更详尽、更动态的观察数据。
“根据我们和院线监控组那边实时的反馈，以及各大票务平台的初步数据交叉验证，”陈振宇打开随身带来的银色超薄笔记本电脑，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几下，调出一个复杂的表格投影到会议室前方的液晶屏幕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分院线、分时段的上座率对比柱状图、饼图，“《变形金刚》昨天上映后，对整个大盘的虹吸效应几乎是……掠夺式的。”
他指向一条急剧拉升、几乎呈直角上升的粗壮蓝色柱状图：“以京城华星、新影联、上海联合院线、广东珠江金逸这几大主力院线来看，昨天晚间黄金场次，《变形金刚》的平均上座率达到了恐怖的873，部分位于核心商圈的黄金影厅甚至出现了接近100的满座率，开场半小时内票就基本扫空了。”
他的指尖又移动到旁边几根像被腰斩一样的、颜色各异的瘦小柱子：“再看同档期的几部片子——《宝葫芦的秘密》，《男人本色》，《跟踪》……还有《画皮》剩下的部分残量场次……”陈振宇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排片率普遍被压缩到5以下甚至直接清零。票房贡献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屏幕上那悬殊的对比：“现在那些院线经理，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眼珠子只盯着《变形金刚》的数据往上跳着刷新呢，其他片子……”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话可说的动作，“自求多福吧。”
“啧，这势头……”宁致远又忍不住摇头，咂摸着嘴，脸上是“服气但不甘”的复杂表情，“真他娘是一骑绝尘，风头一时无两啊！我听说华纳那边预估的票房落点在7亿到8亿人民币区间？这要真成了，那可就……”他拖长了音调，“远超《那年，风过洱海》的53亿了！登顶内地影史票房冠军，就在眼前啊！”
他掰着指头算了一下，语气愈发感慨：“整个七月，肉眼可见，是没有任何一部电影能撼动这大铁疙瘩的地位了。念估计得等到八月——《哈利·波特与凤凰社》7月13号在北美上映，国内怎么也得拖到八月中旬甚至下旬才能上吧？这中间一个多月……啧啧，全是‘变形金刚’的天下啊。”
刘小丽轻轻颔首，陈振宇的汇报和宁致远的判断与她之前的预估基本吻合。她把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张印着巨大“4600万”的简报上，指尖下意识地再次点了点那个数字。
“市场反应这么火爆，”她像是在自言，又像是在询问陈振宇，“观众口碑层面，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风向吗？”
陈振宇似乎早就在等着这个问题，他迅速切换了电脑投影画面。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国内主流网络论坛（天涯影视板块、豆瓣、猫扑娱乐区、新浪电影博客区）的截图，以及一些媒体评论的摘录精选。
“从昨晚开始，网上的讨论热度几乎是爆炸式的。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陈振宇用激光笔快速地在屏幕上圈点着，“第一是‘情怀杀’和‘童年回忆’。很多二三十岁的男性观众，尤其是在论坛、博客活跃的那批，几乎是一边倒地在回忆小时候怎么偷钱买变形贴纸、模型，现在终于能在大银幕上看到‘活的’了，情绪非常上头。”
“第二就是刚才致远提到的——‘爽’！‘炸裂’！‘看得过瘾’！”陈振宇指着一些网友的高亮评价，“什么‘大黄蜂帅爆了’、‘擎天柱出场我快哭了’、‘迈克尔贝拍爆炸就是牛x’……基本上，就是冲着特效和机器人动作戏去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激光笔的红点停留在一个稍显冷静的评论截图上，“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冒出来。主要集中在剧情薄弱、人物扁平、对话幼稚这几个点上。比如有评论说‘打了两小时看爽了，但走出影院一想好像啥也没记住’，或者说‘情节幼稚得像给初中生看的’。但这种批评……”陈振宇笑了笑，语气有些微妙的无奈，“在压倒性的情怀和视觉冲击面前，基本……没啥水花。”
刘小丽安静地听着，微微点了点头。市场反应完全符合她的判断——在《变形金刚》这种量级的ip面前，故事的深度、人物的弧光都变得不那么重要。粹是情怀唤醒+视觉奇观的双重暴击。
“我们的《加勒比海盗3》和《画皮》，在北美和国内的反馈里，‘故事性’和‘文化融合’是被反复提及的亮点。”陈振宇补充道，“但面对这种纯粹的感官刺激……我们的优势，在它面前暂时显得有点……嗯……曲高和寡？”
刘小丽终于露出一丝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很淡，却带着洞察的意味：“各有各的道。观众是多元的。有人只喜欢快餐的爽快，也有人愿意品味慢火细炖的浓汤。我们不必妄自菲薄，也无需盲目追赶人家的优势赛道。做好自己的菜，自然会有懂行的人尝。”
她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陈振宇脸上的忧虑淡了几分，宁致远也咧咧嘴。
这时，刘小丽的助理轻轻敲门进来，将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送到她面前。刘小丽快速扫了一眼，抬头对陈振宇说：“振宇，中影韩董那边秘书刚来的邮件，关于那个项目的合作，你下午抽空去一趟中影大楼和他秘书碰个头？”
陈振宇立刻点头：“好的刘总，我下午两点过去。”
刘小丽“嗯”了一声，然后看向还有些心思不宁的宁致远：“《魔女》在香港那边，外景补拍部分结束了吧？进度如何？”
宁致远赶紧收敛心神，回答道：“上周就结束了！徐导挺满意。现在全片后期在做，特效部分是重点。天工那边汇报说徐克导演要求非常高，他们加了两班人马在赶工。另外，《风声》那边高群书导演也快收尾了，样片我看过了，节奏、氛围都很好，周迅在里面的表演……”他竖了下大拇指，“绝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那就好。”刘小丽站起身，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温热的咖啡抿了一口，“《变形金刚》这股风，吹得猛，但总会过去。我们该做什么，还是得按部就班地做。振宇，你盯紧韩董那边的事情。致远……”她看向宁致远，“特效这块不能马虎，催紧点，但也别逼得太厉害，质量是根本。至于小言……”她顿了顿，“等他那边忙完《黑暗骑士》在芝加哥和香港的戏份，回来看样片，再好好规划后面的项目吧。”
“得嘞。”宁致远利落地应了一声，又灌了一口杯里的水，“那刘总，我们这就去忙了。”
两人收起文件和笔记本电脑，起身离开会议室。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刘小丽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向窗外被热浪扭曲的城市轮廓。阳光刺目，玻璃上清晰地映出她冷静自持的身影。
4600万人民币。
一个普通的星期三。
一场席卷了整个内地影市的钢铁风暴。
这数字像一柄巨锤，狠狠砸在了所有电影从业者的心头。震撼，羡慕，甚至一丝苦涩的沮丧，都是人之常情。
但那又如何？
刘小丽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一丝苦涩的余韵滑入喉咙。路还很长，水晶的脚步必须稳。这场由好莱坞巨兽掀起的狂潮，不过是中国电影走向世界征途上，一个必须趟过去的水洼罢了。
会议室外，陈振宇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边走边掏出手机。宁致远跟在他身后，抹了把额头渗出的薄汗。
“喂，张秘书吗？是我，振宇。下午两点，准时到中影大厦找您……诶，好的好的……没问题……多谢提醒！”
挂了电话，陈振宇脚步没停。宁致远紧走两步和他并肩，压低声音：“振宇哥，中影韩三爷这是真急眼了？连《变形金刚》都压不动，他那部合拍大片怕是心里更没底了吧？找咱们联手？”
陈振宇没直接回答，目光沉稳地看着前方：“韩董能坐上那个位置，眼光自然是有的。水晶手里有技术，有项目，还有汪总和茜茜的国际招牌……他这时候伸出橄榄枝，不是坏事。”
宁致远咂咂嘴：“也是。反正等汪总和茜茜回来，咱们手里筹码更多！到时候《魔女》一放，让他们也看看咱东方魔幻的力道！”他语气里又充满了干劲。
陈振宇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走入了各自忙碌的办公室。
窗外的七月骄阳，依旧炽烈得如同熔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