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飘散的肉香,混杂着炭火特有的焦气,将赵景从纷乱的思绪中拉扯出来。
一股带着湿润春意的晚风拂面,驱散了屋内的沉闷与血海幻境带来的压抑。
琉珠正蹲在小小的炭炉前,小脸被熏得灰扑扑的,像只偷食的小花猫。
她手里拿着几根竹签,正笨拙地翻动着上面滋滋冒油的肉片,神情专注。
赵景走到她身边,随口问道:“我进去了多久?”
琉珠头也不抬,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天边那抹绚烂的晚霞。
“没多久,天都还没黑透。”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几个时辰。
赵景心中一沉,仅仅是几个时辰,自己的神魂便疲惫到了近乎枯竭的地步。
不过,能行。
他心中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喜悦,他真的能够凭借自己的意志,在幽虚之中撑住,并且进行修行。
最重要的,是这次修行带给他的巨大收获。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些沉寂的血丝,此刻正前所未有地活跃,总量更是暴涨了一大截。
之前带着采药队,在化外之地斩杀妖魔所消耗的血丝,不仅尽数补满,甚至犹有胜出。
这意味着,他找到了一条全新的路子。
一条不需要再靠缓慢温养,或是屠戮转化精血来恢复血丝的捷径!
赵景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出。
血鹤这边可行,那魔胎那边呢?
是否也可以用类似的方法,不去主动直面那诡异的魔胎,而是在那片无尽虚空中,炼化精纯的魔气来提升自己?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火热,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冰冷的警惕。
仅仅是远远窥探血海,尚未直面那血鹤真身,便已如此艰险。
若是真看到了那魔胎的模样,自己的理智能否保持得住,都是两说之事,更遑论修行与炼化了。
毕竟血海有铅云遮挡,而魔胎可没有。
赵景按捺下心中的思绪,从炉子上拿过一串烤得焦香四溢的肉片,直接送入口中。
肉质鲜嫩,外皮酥脆,孜然与辣椒的香气在口中炸开,味道相当可以,看来琉珠出师了。
琉珠抬起头,那双眼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他抢了自己的口粮。
赵景咀嚼着肉片,忽然出声问道:“我现在这种,潜入幽虚存在的地界内自行炼化,与苏灵儿的那种敕入,区别在何处?”
他知道自己在屋内的动静,必然瞒不住琉珠。
琉珠翻动烤肉的动作一顿。
她结合方才赵景房中气息与幽虚的波动,瞬间便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呵。”
琉珠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一个是我请你进门,坐在桌上,正经吃饭,能当个人。”
她伸出一根沾着炭灰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赵景。
“另一个,是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蟑螂,趁着主人不注意,偷偷溜进厨房,专捡些掉在地上的垃圾吃,还吃得满嘴流油,自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
她歪着头,看着赵景,眼中满是戏谑:“你说,是什么区别?”
赵景拿着肉串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这个比喻虽然不好听,但是却十分明了。
苏灵儿神魂那般孱弱,却能直面秽渊那位,甚至能随意摆弄其中的血肉曲体,视那等凶险之地如自家后院。
因为她是有主人家允许的,在那方天地里,她享有人权。
而自己,不过是一个胆大包天的窃贼,一个在厨房垃圾堆里刨食的蟑螂。
见到赵景沉默不语,琉珠倒是难得地补了一句,只是那话语中的意味,却更加耐人寻味。
“不过,你也并非全无机会。”
她将一串烤好的肉递给赵景,漫不经心地说:“我看那魔胎,倒是挺喜欢你的。你体内的魔胎被你这般胡乱折腾,都未曾出手阻碍,说不定啊,你这只蟑螂,也有修炼成精,化作人形的一天?”
这话非但没让赵景感到半分欣喜,反而让他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琉珠的话,让他意识到自己体内的魔胎,恐怕是一个远比想象中还要巨大的隐患。
只是这种事情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有些无解,他现在对于魔胎的依赖一点都不比血鹤要少。
不过,自己先前的计划得改一改了。
推演《燃血真功》的后续功法,解决血丝恢复的问题,已经不再是当务之急。
寻一本能够恢复神魂的秘法,加速自己望幽的速度显然比较实在。
想到这里,赵景看向琉珠,再次开口。
“你给苏灵儿的那套修行法门,可能给我一观?”
话音刚落,琉珠脸上的戏谑与讥讽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转过头,神情是赵景从未见过的严肃与郑重。
“那东西,与秽渊直接勾连。”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你若不想死,就千万别碰,也别动心思从苏灵儿那傻丫头嘴里撬出来。”
“除非你觉得,自己真能躲过娘娘的眼睛。”
琉珠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显然不是开玩笑。
“娘娘,与你勾连的那两个可不一样,纵使那已有些性子的魔胎也差得极远。”
“她是登幽之后,渡过劫难正在持续寻回‘真我’的存在。你们现在玩的这套把戏,在她面前,根本行不通,进去就被拍死。”
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小心说多了,琉珠猛地闭上了嘴,扭过头去,专心对付起了炉子上的烤肉,不再看赵景一眼。
登幽者?
寻回真我?
赵景的心脏猛地一跳。
琉珠无意中泄露的这几个词,信息量可不少。
他瞬间明白了,为何那些幽虚存在,总给自己一种空心感。
原来是在渡劫吗?
他立刻打消了心中探究琉珠法门的念头。
看来与琉珠聊天,确实能旁敲侧击出许多隐秘。
院子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肉串被烤得滋滋作响的声音。
琉珠准备的食材并不多,赵景中途又去厨房取了些来。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吃着,直到将所有的肉片一扫而空。
夜色已深,弦月挂在天际,洒下清冷的辉光。
赵景吃完最后一口肉,正欲起身回屋调息,恢复消耗的神魂。
就在这时,他神色一动,目光锐利地投向院门之外。
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径直朝着他的小院而来。
来人在院门口停下。
“有您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