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幽司内。
即便是初夏时节,这里也透着一股肃穆的清凉。
赵景迈过高高的门槛,一眼便瞧见顾明正负手立于堂前那幅巨大的江山堪舆图下。
这位司主今日没穿官服,只是一身素白的长袍。
“来了?”
顾明并未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见过司主。”赵景拱手行礼。
顾明转过身来,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木椅,示意赵景坐下。
他自己则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去浮沫,却不饮用,只是看着那碧绿的茶汤出神。
“李云那丫头,走的倒是急。”顾明放下茶盏,发出一声长叹,“只怕这次霖州之行,并非那般轻易。这地界上的生灵,又要遭殃了。”
赵景坐得四平八稳,闻言平静道:“李大人临行前曾言,运州那边还有些压箱底的手段,未必不能应对。”
“压箱底的手段……”顾明摇了摇头,“大运立国这些年,底蕴自然是有的。若妖尊当真随意滥杀,咱们那位总司的司主大人自会出面对峙。”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只是那些活了数千年的老妖怪,道行高深,轻易不会为了口腹之欲而沾染太多因果。所以那位应该也不会轻易离开运州皇城。”
赵景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顾明接下来要说的话。
“最可怕的,反倒是那些刚刚化形或是一劫左右的妖魔。”顾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冷意,“它们尚未脱离兽性,不知敬畏,不懂克制。这种纷乱大战,最易刺激他们,只怕他们是完全管不住的。”
赵景默然。
霖州如今遇到这种情况,妖尊既然出手,一旁的群妖自然也就没了顾忌。
“此事非你我如今所能左右。”顾明似乎不愿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多做纠缠,大袖一挥,“还是先顾好眼前之事吧。”
他站起身,领着赵景穿过大殿后门,沿着一条幽静的石板路向深处走去。
不多时,一座孤零零的三层阁楼出现在视野之中。
这阁楼通体由黑铁木搭建而成,未用一颗铁钉,浑然一体。
阁楼周围百丈之内,寸草不生。
“这些时日,你便守在此处。”顾明停在阵纹边缘,不再向前,“谭大人就在这阁楼之下闭关。你只需在楼内坐镇,确保无人打扰即可。”
赵景打量着那座阁楼,并未发现任何通往地下的入口,想来是有机关暗道。
“谭大人此次闭关,需要多久?”赵景问道。
“不知。”顾明回答得很干脆,“凝种之劫,一般不到月余,他已有经验,更多还是看他造化。”
“里面一应生活用度皆已备齐,每日自有人送来饭食。”
交代完这些,顾明便转身离去,背影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有些萧索。
这也是人族不明灵气的悲哀之一,若是人族有修士,这等大城直接就可亮起大阵用以御敌。
可现如今,这座小小阁楼都用不起一个防御阵法。
人族不明法力,要想运使阵法就得使用灵石,成本实在太高。
……
春去夏至,时光如流水般在指缝间悄然滑过。
阁楼内的日子,枯燥得仿佛静止。
这里没有外人,没有案牍劳形,只有窗外日升月落的交替,以及每日准时出现在门口食盒里的饭菜。
赵景盘膝坐在阁楼二层的一张蒲团上,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此时的他,已经有些汗流浃背了。
在他身前的地板上,散落着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那是灵石耗尽灵气后留下的残渣。
“这也太能吃了……”
赵景缓缓睁开双眼,看着那一地粉末,虽然面无表情,但抓着膝盖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自从将自身的血丝融入那《瑶姬抱魂法》进行推演后,《悟道经》便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底洞。
起初是一日一颗灵石,赵景尚能接受。
可随着推演的深入,这功法对灵气的需求竟是成倍增长。如今,一日两颗灵石打底!
整整两个月。
赵景粗略算了一笔账,这段时日消耗的灵石,已然接近一百颗之数。
这可是一百颗灵石!
纵使赵景自认家底还算殷实,此刻也不免感到一阵肉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热风吹进来,试图吹散心头的烦闷。
“只希望这次推演能有个好结果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灵石已经花了,现在停下才是真正的血本无归。
就在这时,远处的小径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快步走来。
赵景神色微动,身形一晃,已从二层跃下,轻飘飘地落在阁楼门前。
来人一身劲装,背负长剑,正是墨惊鸿。
“赵兄。”
墨惊鸿走到近前,见赵景出来,抱拳行了一礼。
“墨兄,进来坐。”
赵景侧身将他让进一楼的大厅。
这里虽是护法之地,但茶具桌椅一应俱全。
两人落座,赵景熟练地沏上一壶热茶。
“这是今日刚传回的情报。”墨惊鸿从怀中取出一沓信函,递给赵景。
这些时日,赵景一直托独孤绝尘
赵景接过信函,先给墨惊鸿倒了杯茶,这才不紧不慢地撕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
随着目光在纸上扫过,赵景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一顿,原本平静的面容上也多了一丝凝重。
霖州,更乱了。
信上所载,霖州已有四座城池彻底沦为废墟,十数座城池被妖魔入侵。
数百万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怎么会如此之快?”赵景放下信纸,沉声问道。
墨惊鸿端起茶杯,却未饮用,只是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语气沉重:“还是因为那三拜幡。”
“那东西,究竟落到了谁的手里?”
“起初这三拜幡几度易手,凡是拿到它的妖魔,都活不过三日便会被其他妖魔围攻致死。”墨惊鸿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心头的震动,“直到一个月前,这邪幡竟然主动认主了。”
“主动认主?”赵景有些诧异。
“不错。”墨惊鸿点了点头,“这一任的得主,原本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鼠妖,唤作潇潇子。但是它竟然有三千多年的道行,在霖州那群魔乱舞之地,也算是一方豪强。”
“可这三拜幡在一次脱困之后,不知为何,竟主动投向了它。”
墨惊鸿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潇潇子得了宝幡,当场便是一拜。这一拜下去,围攻它的数头大妖,竟有半数直接神魂崩碎,当场毙命!”
赵景闻言,一击灭杀数头化形大妖,这等威能,确实恐怖。
“那潇潇子脱困之后,便躲了起来。”墨惊鸿继续说道,“期间它趁机利用三拜幡,疯狂汲取咒杀,许多重伤大妖,将一身修为精血全部纳为己用。“
“后来呢?”赵景追问。
“后来便是两位老牌妖尊联手追杀。”墨惊鸿叹了口气,“哪知那潇潇子居然,仗着手里那杆三拜幡的诡异威能,竟然硬是从那两位妖尊的手底下逃了出去,如今不知所踪。”
“这一逃,整个霖州便更是乱成了一锅粥。那些妖魔找不到潇潇子,便将怒火撒在了凡人身上。再加上妖尊大战的余波……”
墨惊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赵景已然明白。
在见识过,这等宝贝认主之后的威力,哪还有修士能够坐的住啊。
“也不知那孽障是否已经逃出了霖州。”墨惊鸿忧心忡忡,“若是让它带着那等邪物去了别的州府,只怕又是一场浩劫。”
“它出不去的。”赵景放下茶杯,语气笃定,“那两位妖尊既然已经得罪死了潇潇子,绝不会放虎归山,它日这潇潇子若是真突破妖尊,恐怕第一个便是来取他们性命。它们比我们更想杀了它。况且,三拜幡这等宝物,谁不眼红?只怕如今大运境内所有叫得上号的大妖,都在盯着那潇潇子。”
说到此处,赵景看了一眼满脸忧色的墨惊鸿,话锋一转,问道:“不说这些糟心事了。”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多是关于府城内的一些琐事。墨惊鸿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送走墨惊鸿后,赵景重新回到阁楼二层。
他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无论外界如何天翻地覆,唯有自身实力才是立身之本。
若是自己也有裴玄那般的实力,哪怕是面对这滔天洪水,也能做那中流砥柱。
他转身回到蒲团上坐下,心念沉入《悟道经》中。
又是半月光景,在这枯燥的守候中悄然而逝。
这一日深夜,万籁俱寂。
赵景正处于入定之中,忽然感觉到脑海中的《悟道经》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
那种感觉,看来是结束了。
“成了!”
赵景猛地睁开双眼,眼底并未有什么精光爆射,反而是一片深邃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