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盯着下方幽深的林海,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思索。
既然猎物如此滑溜,那便不能再用常规的狩猎之法。
需得张开一张真正的大网,让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晋阳打定了主意,不再迟疑。
他单手掐了个法诀,对着腰间那枚青翠欲滴的葫芦轻轻一拍。
这一次,葫芦口不再是喷吐凌厉的剑气,而是涌出了一股磅礴浩瀚的青绿色法力。
那法力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如同倾泻而下的瀑布,朝着下方的山林轰然坠落。
远处的赵景抬头望去,看着那青色的法力倾泻而下,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晋阳又在搞什么名堂?
只见那青色法力一接触到地面,便迅速渗入土石之中。
紧接着,整片大地都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
“起!”
晋阳口中吐出一个字。
轰隆!
无数闪烁着淡淡灵光的藤蔓,破土而出!
这些藤蔓初时不过手指粗细,可一接触到初夏的阳光,便见风即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滋长、蔓延。它们扭曲着,缠绕着,很快就变得如成人手臂般粗壮,表面生满了细密的倒刺,活脱脱就是一条条有了生命的青色巨蟒。
这便是他的一门大范围法术,名为“青藤锁山咒”。
此咒修炼不易,需以自身法力为引,催生乙木精气,化为藤蔓。
藤蔓本身攻击力并不算顶尖,胜在覆盖范围极广,且对生灵气血有着天生的敏感。
一旦触碰到活物,便会立刻缠绕绞杀,同时将感应传回施法者。
既然无法通过气机来寻到赵景的具体位置,那便只能用些原始手段了。
一时间,山林大乱。
无数藤蔓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延伸,所过之处,灌木被绞碎,岩石被勒出裂痕,稍矮一些的树木直接被层层叠叠的藤蔓覆盖、压垮。
林中栖息的鸟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野猪悲鸣着被藤蔓绊倒,瞬间就被淹没;成群的飞鸟惊叫着冲天而起,却被从天而降的藤蔓当空抽落。
整片山林,化作了一片喧嚣混乱的炼狱。
藏身于一处陡峭山壁凹陷处的赵景,透过身前垂落的藤萝缝隙,冷静地观察着这惊人的一幕。
浩大的声势,确实骇人。
若是寻常人见了这般景象,恐怕早已心神失守,只想着尽快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赵景将《摘息宝录》运转到极致,自身的气机与周围的山石草木几乎彻底融为一体,他就好似一块冰冷的岩石,静静地嵌在这山壁之上,不起半点波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看似凶猛狂暴的青藤,其内部蕴含的法力波动其实并不凝实,更像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探查手段。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只要寻到自己位置,根本无需这些藤蔓发挥什么伤敌作用。
晋阳这是被逼急了,想用这种地毯式的手段,将自己从藏身之处给逼出来。
赵景没有被这浩大的声势所迷惑,依旧保持着极度的耐心。
他如同蛰伏的猎豹,在青藤蔓延的间隙之中,寻找着安全的路径,如同一道不被察觉的影子,继续缓慢地向着他预定的脱离方向挪动。
天空之上,晋阳一边维持着“青藤锁山咒”,一边驾驭着遁光,在空中以一种规律的轨迹缓缓飞行。
他表面上像是在指挥着下方的藤蔓进行无差别的搜索,搅得天翻地覆,但他的注意力,其实大半都不在那上面。
每当飞临一处特定的山峰之顶,或是某个幽深的山谷入口,他都会趁着下方林木倒塌、烟尘弥漫的混乱掩护,从宽大的道袍袖中,悄无声息地弹出一枚物事。
那是一根不过三寸长的木桩,通体漆黑,质地沉重,表面铭刻着复杂的符文。木桩离手之后,不带半点风声,也无丝毫法力波动泄露,只是悄然落下,一接触到地面,便如同陷入流沙一般,无声无息地沉入土石深处,消失不见。
此物,名为“地煞锁灵桩”。
是晋阳从天虚宝地之中所得,范围极广,威力不凡。
采集地底阴煞之木,辅以百种煞气祭炼而成,一共一百零八根,正是用来布置一门歹毒阵法“地煞缚灵大阵”的阵基。
一旦一百零八根“地煞锁灵桩”尽数归位,便可引动方圆百里的地脉煞气,化为无形囚笼,封锁整片空间。届时,别说是人了,便是一只飞鸟都休想逃出。阵法之内,煞气侵体,更能压制法力,腐蚀神魂,端的是阴狠无比。
他之所以施展“青藤锁山咒”,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根本目的便是在此。
一是为了用这漫山遍野的藤蔓拖延赵景离开的脚步,让他疲于奔命,无暇他顾。
二是为了用这惊天动地的声势,来掩盖自己布下“地煞锁灵桩”的真正目的。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赵景在潜行之中,渐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并非是法力或者气机的直接感应,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源自于《摘息宝录》与天地自然交融时的微妙反馈。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从一片开放的水域,慢慢游向一片正在被无形堤坝悄然合拢的池塘。
周边煞气升高,让他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
风的流动,似乎不再那么顺畅。
草木的生机,也透着一股压抑。
这种感觉极其细微,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若非他修行了这等能够“盗取、幻化、藏匿万物之气”的奇特秘法,将自身融入环境,是绝难发现这等变化的。
换做任何一个其他的通幽高手,此刻恐怕只会被那漫山遍野的青藤吸引全部心神,根本不会留意到这种天地间最细微的异常。
疑心既起,赵景的行动变得更加谨慎。
他停下了向外突围的脚步,身形一纵,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一棵冠盖如云、足有数十丈高的古松。
他寻了一处枝叶最为浓密的地方藏好身形,不再去关注下方依旧在肆虐不休的青藤,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天空中的那个身影上。
他牢牢锁定着晋阳,仔细回忆着从刚才开始,对方飞行的路线。
一遍,两遍……
渐渐地,赵景的双眼微微眯起。
晋阳的飞行路线,并非是为了追赶自己而来回扫荡的直线,也不是为了指挥藤蔓而进行的无规律盘旋。
那是一个巨大、圆滑,且带着某种特定规律的弧形。
他不是在搜寻。
更像是在……画一个圈。
一个将这方圆百里的山脉,连同自己在内,都牢牢圈进去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