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陈山将烟头在脚下碾灭,目光落在身边的苏晚晴身上。
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轮廓柔和,那件白色的风衣让她在粗粝的建筑工地里,像一朵不染尘埃的栀子花。
一个完美的倾听者。
一个理想的突破口。
陈山的心里,一个计划迅速成形。
“苏医生。”
他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突兀。
苏晚晴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询问。
“我想请你帮个忙。”
陈山没有直接说出目的,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齐的纸,递了过去。
“这是我让人统计的,城寨里最新的情况。”
苏晚晴接过那张纸,借着灯光仔细看了起来。
纸上的字迹工整,但数据却触目惊心。
“城寨内人口: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人。”
“患有肺病者:九百三十四人。”
“患有各种外伤未愈者:一千二百六十七人。”
“需要接生服务的孕妇:每月平均四十三人。”
“能称得上大夫的:七人。
苏晚晴的手指在最后一行数字上微微颤抖。
“七个大夫管四万多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实际上,只有四个。”陈山的声音平静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另外三个,是卖跌打酒的。而这四个里,最年轻的也快六十了。”
苏晚晴抬起头,灯光在她眼中摇曳。
“所以你建这间医院”
“医院好建,大夫难请。”陈山迎着她的目光,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无奈,“香港的好大夫,谁会愿意来城寨这种鬼地方?”
苏晚晴沉默了。
她知道,陈山说的是事实。在所有香港人的认知里,九龙城寨就是藏污纳垢的代名词。
“你想让我来?”
她问出了那个已经盘旋在心头的答案。
陈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他摇了摇头。
“我不敢。”
这个回答,成功地让苏晚晴感到了意外。
“我知道,你是苏大状的千金,是教会医院的天才医生。让你来城寨,是对你的侮辱。”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自嘲般的谦卑。
“我只是想到了一个人。”
陈山的目光飘向远处黑暗的建筑骨架,他的思绪在飞速运转,从他看过的无数故事里,筛选着最适合此刻的剧本。
“谁?”苏晚晴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
“一个老大夫,姓王。”
陈山的声音放缓,带上了一点追忆往昔的沙哑,仿佛在讲述一段尘封的往事。
“他以前也是大医院的主治大夫,后来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一个人跑到城寨里,开了个小诊所。”
“那时候城寨里的人生病,基本就是等死。但王老头不一样,他看病不收钱,有时候还自己掏钱给病人买药。”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苏晚晴的表情。
他看到她的眼神,从最初的警惕,慢慢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同情。
火候差不多了。
“我我小时候得过一次很重的肺炎,烧得快死了。”
陈山低下头,让阴影遮住自己的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
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他前世一个早夭的邻居。此刻,他毫不犹豫地将它按在了自己身上。
“是王老头,在我家守了三天三夜,一口一口地喂我喝药,才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苏晚晴,呼吸都变轻了。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他老了,手抖得连针都拿不稳,还是坚持给人看病。最后,倒在了出诊的路上,再也没起来。”
陈山抬起头,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光。
“出殡那天,城寨里一半的人都去送他。我那时候已经开始在街上混了,但我也去了。”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也吹动了苏晚晴的长发。
她没有说话,但她紧紧抿着的嘴唇,和泛红的眼眶,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山在心里,轻轻舒了一口气。
鱼,上钩了。
“苏医生。”
他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看着她。
“我不是想请你来当一个普通的大夫。我想请你来当这家医院的院长。”
“院长?”
苏晚晴彻底愣住了。
“对,院长。”陈山的语气变得郑重,“我要建的不是小诊所,是一家真正的医院。有手术室,有产房,有最好的设备。我需要一个像王老头那样,有本事,更有良心的人来管着它。”
“我没有管理经验。”她下意识地拒绝。
“可以学。”
“我不了解城寨。”
“我可以帮你熟悉。”
陈山步步紧逼,不给她思考的余地。
“苏医生,我不骗你。城寨是个烂地方,住的都是穷人,烂仔,赌鬼。但他们的孩子,不该跟他们一样,生了病只能等死。”
他将最后那份关于医院预算和设备清单的杀手锏,递了过去。
苏晚晴看着那上面的天文数字,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经从动摇,变成了某种决绝。
“我需要三天时间考虑。”
“好。”
陈山知道,他已经赢了。
两人沉默地往回走。
在工地门口,苏晚晴突然停下脚步。
“陈先生。”
“嗯?”
“如果我答应,我有一个条件。”
陈山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庞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什么条件?”
“医院里所有的事,都必须由我说了算。”苏晚晴一字一顿,“任何人,包括你,都不能干涉我的任何医疗决定。”
陈山笑了。
这次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