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建成后,两人就在这里暂时安了家。
他们向老喇嘛说,若下山采买,便帮他们捎些食物粮食、盐巴腊肉,再带几卷厚实的毛毡和一罐灯油。
老喇嘛笑着应下,说庙里每月初三都有马帮下山,顺路捎带些东西不难。
自此,他们便在这雪岭深处,过上了近乎与世隔绝的日子。
这日午后,雪势初歇,阳光破云而出,洒在雪坡上泛着粼粼银光。
山风轻拂,经幡在远处猎猎作响,像谁在低语。
黑瞎子在屋前劈柴,斧头起落间节奏利落,木屑飞溅,他一边劈一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是早年听来的山歌,调子荒腔走板,却透着一股野性的欢快。
他穿着张起灵亲手缝制的厚棉袄,袖口磨得发毛,领口还别着一枚铜扣。
那是他从旧大衣上拆下来,硬要张起灵缝上的,说“得有点我的味儿”。
忽然他停下动作,甩了甩手腕,转头对正坐在门槛上修补椅子的张起灵道:“哑巴,我想去打猎。”
张起灵抬眼,眉梢微动:“打猎?”
“嗯。”黑瞎子抹了把额角的汗,眼神亮得像火,“几天没开荤了,嘴里淡出鸟来。这山里有雪鹿,有岩羊,我闻着味儿都馋了。咱们弄只回来,炖一锅,再烤点肝,美得很。”
他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牙,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虽总说自己“瞎”,可在这雪地里,他的感知却比谁都敏锐。
他曾说:“夜里我能看见雪地上的影子,像水墨画,鹿蹄印、狼踪、人迹,都清清楚楚。”
张起灵静静看他片刻,终是点头:“好。”
黑瞎子眼睛一亮,转身就去墙角取弓箭和猎刀。
可他刚迈出两步,手腕忽地一紧。
张起灵不知何时已起身,一把拉住了他。
“刚还同意,现在就不让了?”黑瞎子嚷嚷,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的不满,眉头皱起。
张起灵没答,只轻轻拽着他往屋里带。
黑瞎子挣扎了两下,见挣不开,便也由着他,嘴里仍嘟囔:“你这人,说好又反悔,忒不讲理。”
进了屋,炉火正旺,铜壶在火上咕嘟轻响,水汽氤氲,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屋子。
张起灵松开他,径直走到炉边,拿起木勺,将壶里的热水倒入木盆,又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才抬眼:“洗手。”
黑瞎子一愣,随即笑出声:“哟,还伺候上我了?”
他嘴上调侃,动作却老实,乖乖将手伸进温水里。
水温正好,不烫不凉,像张起灵的性子,总是刚刚好。
张起灵蹲下身,拿起布巾,仔细替他擦净指缝间的木屑与尘土,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擦完,又将布叠好放在一旁,这才转身揭开锅盖。
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油花在汤面荡漾,几块炖得软烂的鸡肉沉浮其间,还漂着几片姜和枸杞,汤色金黄,热气腾腾。
“先吃。”张起灵将碗递到他手里,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黑瞎子捧着碗,热气氤氲了视线,他望着张起灵,忽然就不记得自己刚才嚷着要做什么了。
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低头添柴、盛汤、擦手,一举一动都安静得让人心安,像山间无声流淌的溪水,润物无声。
他饶有兴致地盯着张起灵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张起灵的侧脸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眉眼低垂,睫毛在光影中轻轻颤动,像雪地上的蝶影。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人,冷是冷了点,心却烫得能煮熟鸡蛋。”黑瞎子曾对沈昭这么说。
直到张起灵在他对面坐下,才淡淡开口:“太阳快落山了,进密林不安全。雪松易塌,野兽也多在黄昏出没。你若真想打,明早我陪你去。”
黑瞎子讪讪发笑,挠了挠后脑:“我这不是好久没活动了吗,浑身都僵了,不动动骨头要生锈。”
张起灵抬眼看他,清冷的眼里染上笑意,眸光如雪映星子。
他心想:这几天建木屋、劈柴运木,还不算活动?
瞎还是喜欢刺激的事,一点清闲都坐不住。
黑瞎子被他笑得有些拧巴,耳尖微红,嘟囔一句:“看什么看,再看汤都凉了。”说完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热汤入腹,暖意自胃里升腾,直抵四肢百骸。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连平日里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也收敛了几分,竟透出几分难得的乖顺。
张起灵看着,心头微动,忽然觉得此刻的黑瞎子,像只吃饱喝足后蜷在炉边打盹的猫,懒洋洋的,却格外惹人喜欢。
等黑瞎子喝完汤,放下碗,刚抬头,张起灵便俯身下来。
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缠。
张起灵一手撑在黑瞎子身侧的木桌上,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指尖微凉,却让黑瞎子浑身一颤。
“下次,”张起灵声音低哑,如风掠过林梢,“想做什么,先吃饭。”
黑瞎子怔住,随即笑出声,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人往下一拉,额头抵住他的:“你这是在管我?”
“嗯。”张起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深沉而温柔,“可以吗?”
黑瞎子笑意渐敛,眼神却愈发柔软。
他轻轻摩挲着张起灵的后颈,低声道:“当然。”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雪落,“这世上只允许你管。”
两人静默相望,炉火在他们之间跳跃,映得彼此眼底都泛着暖光。
片刻后,黑瞎子忽然起身,端起空碗往厨房走:“那我先去把碗洗了。”
张起灵望着他的背影,轻声应:“好。”
夜色渐深,雪又开始飘落。
屋外,风穿过林间,如低语,如应答。
屋内,炉火未熄,茶香未散,两张并排的床榻上,被褥已铺好,中间只隔一尺,却仿佛已连成一片。
这一夜,他们睡得极沉,梦里有雪,有山,有彼此的呼吸,还有那句未曾说尽的话。
“我陪你,走到所有冬天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