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人声熙攘,宋溪忙碌一早,许多关系相近的旧友都需他亲自迎接。
尤其是于他有教悔之恩的李夫子,以及叔侄之称的江师傅,还有帮助良多的贺家。
这会被几位族老围着叙话交代宴会要紧,虽面上不显疲倦,但额角已沁出细汗。
他身子骨算是不错,连轴转一早,如今也只觉得稍累。
宋柱作为宋溪的长兄,这会在外头招呼席面,今日难得的场面,他虽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好在嗓门洪亮,也叫人觉得热情。
宋虎则忙碌了好一会,此时难得有空闲,与几个汉子在划拳笑闹。
顺带带着几个孩子玩。
这几人中有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发小,二狗,还有他的姐夫薛明杰。
宋大山与李翠翠因着辈分,此时穿着新衣坐在内首,不用干活。
老两口脸上欢喜中透着些许惶然,不时低声交谈两句。
没一会女儿宋荷安顿好了几个孩子,又回来陪着老两口。
宴间忙中有序,就在即将开宴的时辰,谁也未留意,宋家村口悄然来了两顶半旧青布小轿。
因着宋家宴会办得敞亮,村里大半人家都去了,这回倒没几人在村口。
平日里常玩闹的孩提们也跑到了宋家大院附近玩闹。
这青布小轿由四名穿着干净短打的轿夫抬着,静悄悄驶向宋家老宅。
轿旁只跟着一位五十来岁的管家并一名捧锦盒的小厮,无仪仗、无喧嚷,混在往来贺客中毫不起眼。
轿子在贴满红纸的宋家门外停稳。
管家上前,对门口登记礼单的老叔公拱手低语:“老人家,烦请通传:县里父母官前来道贺。”
老叔公耳背,正记着上一位宾客的一篮鸡蛋,只当是寻常亲戚言语,头也没抬道:“贺礼搁边上,记个名儿进去坐罢,席面快开了。”
管家一怔,不恼反近一步,略扬声道:“是县尊大老爷到了。”
“县……县尊?”老叔公这回不耳背了,手一抖,笔掉在礼簿上,溅开一团墨渍。他老人家猛抬头,瞪圆眼珠子细看,见对方气度俨然,轿制亦非寻常,脑子“嗡”地一响,转身便往里奔,腿脚竟比平日利索十倍,嘴里慌得语不成句:“来、来了……大老爷……县太爷到门口了!”
他这一声虽不高,却似凉水溅入热油锅。门边几桌霎时静下,纷纷张望。
老叔公直冲到宋大山夫妇跟前,指着外头,满脸急惶:“官、官……县太爷……轿子在门口!”
宋大山“嚯”地起身,膝盖磕在桌沿也顾不得疼。
李翠翠脸色一白,倏又涨红,手足无措地拔高了音量:“县太爷?啥?咋、咋没点动静就来了?”
若不是老太公喊得格外清楚,不似糊涂的样子,两人还以为听岔了。
这县太公是何人?那可是平阳县的父母官,顶天的大人物,哪里是他们轻易能见着的?
此时,正与族老说话的宋溪忽然听到这一声喊,心头一凛,当即起身拨开人群向外走去。
心下虽惊愕县令怎么毫无预兆地来了,但行动却不敢慢,断不能失礼。
宋虎与宋二狗也停了划拳,两人大眼瞪小眼,一同朝外张望。
见到弟弟从旁边疾步出去,宋虎稀里糊涂地跟上。宋柱眼看着也跟了上去。
几人这一动,满堂喧哗骤止,所有人皆引颈望向门口,陆续站起。
因席间来往,有不少商人,都是人精。先前还谈笑风生的宾客,此刻俱变了颜色,慌忙离席。
亦有两位乡绅本在廊下与熟人寒喧,闻声一凛,急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趋至人群前列。
邻桌一位与宋家交际浅薄的绸缎商,更是连酒杯都忘了放下,便侧身往前挤,伸长脖子张望,只想离得更近些,混个脸熟也好。
一时间,靠门边的人群里便多了好些个穿着绸衫、头戴方巾的身影,个个摒息凝神,揣着手,或踮脚或侧身,只盼能在知县大人经过时,能远远作个揖,道声贺。
宋溪几步抢至门边,只见两顶小轿静立,管家垂手候在一旁。
他定定神,整了整身上崭新的襕衫,跨出门坎朝轿子深深一揖:“学生宋溪,不知县令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前轿帘微动,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管家即刻上前打起帘子。
一位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着深色程子衣、年约四旬的清癯中年人躬身而出,步履平实,通身并无半分官家奢华。
正是本县知县房兴生。
他站定,目光温润地落在仍作揖的宋溪身上,虚虚一扶,声音清朗而不高:“贤侄不必多礼。本县今日微服而来,一则为贺你高中,为乡里增光;二则亦恐扰了阖家欢庆,倒是本县来得唐突了。”
房兴生语气和蔼,仿佛一位平常长辈。
宋家按礼数给官府送去过请柬,未得回应。房兴生如此说,宋溪却不能当真。
“大人此言,学生愧不敢当。您与教谕先生公务繁忙,能拨冗亲临寒舍,已是学生阖家之幸,更添乡梓之荣。此番厚爱,学生铭记五内。”
言罢,后轿中平阳县教谕也徐步而下,同样衣着朴素,含笑而立。
院内院外,此刻鸦雀无声。
乡民们何曾亲眼见过县太爷,更不必说这般不摆架子、悄然而至的场面。
众人又是敬畏又是激动,黑压压一片人影,却连呼吸都压得轻缓。
场中无人能坐住。
尤其是那些冲着宋溪举人名头而来的人,心中吃惊丝毫不亚于村民,同时也暗自将宋家的地位又抬高了一档。
宋大山和李翠翠挤在门内,想上前又不敢,只不住搓手,身子微微发颤。
宋溪后退半步,侧身引路,恭声道:“您与教谕先生屈尊光降,寒舍蓬荜生辉。快请入内上座!”
房知县微微一笑,目光掠过院内众多朴实的面孔,略一颔首,便在宋溪引导下从容向门内走去。
跟随在宋溪其后的宋柱和宋虎两位兄长中途顿了脚步,没敢上前。
直到这时,院内众人才似恍然回神,忙不迭向两旁让开,纷纷躬身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