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的目光缓缓扫过接机大厅攒动的人流,凭借游戏中朝夕相处与数次视频通话面相记忆,他很快便从众多模糊的面孔中,捕捉到了两道与众不同的身影。
那是一个面容犹带少年青涩的男孩,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
他胸前挂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背后同样背着一个,压得他身形微向前倾。
他的左手颇为吃力地推着一大一小两个看得出岁月痕迹的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右手却异常平稳地握着一辆轮椅的推把,仿佛那是一件需要精心呵护的珍宝。
轮椅上坐着一位年轻女子。
她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柔顺的发丝垂落,半掩着苍白的脸颊。
机场大厅明亮到有些刺眼的灯光,以及川流不息的人群带来的纷扰声响,似乎让她有些不适。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紧紧攥住膝上覆盖的一条浅灰色薄毯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推着轮椅的少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紧绷着的小树。
他的目光带着超越年龄的警觉,不断扫视着前方举着各式接机牌的人群,似乎在确认,又似在防备。
那双在游戏世界里总是沉静如深潭、专注于技能释放与战局分析的眸子,此刻在现实的日光灯下,清晰可见地染上了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以及一种与稚嫩面容不甚相符的持重与守护意味。
望着这一幕,林晨心中的些许疑惑——忽然间如同散开的迷雾,露出了底下清晰而沉重的答案。
难怪对方如此犹豫,还多次提及“可能会添麻烦”。
一股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
一旁的李子明和萌小花同时察觉到了林晨神色的细微变化,顺着对方凝定的视线望去,两人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对姐弟身上。
空气仿佛静滞了一瞬。
萌小花脸上活泼期待的笑容蓦地凝固了,圆睁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将一声低呼压了回去。
李子明惯常挂在脸上的爽朗笑容也收敛起来,他眉头轻轻蹙起,目光在轮椅上停留了片刻,又迅速移向秦可然低垂的侧脸,那份苍白与柔弱让他原本轻松的心情瞬间沉了下去。
想象中的热闹重逢画面,与现实所见的情景重叠又撕裂,带来一种强烈的落差感,让两人一时之间有些无措,原先轻松说笑的气氛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弥漫在沉默中的愕然与小心翼翼。
“那是……可然姐和晓峰?”:萌小花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音,语气里的震惊与不确定显而易见,她下意识地向林晨靠近了一步,似乎想寻求确认。
林晨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在调整自己的情绪。
他再次看向那对姐弟,目光里的讶异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的理解所取代,眉头也舒展开来,只是神色比之前郑重了许多。
他迅速按捺下心头的波澜。
惊讶于事无补,体贴与如常的态度才是此刻对方最需要的。
林晨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而镇定的神色,率先迈开步子,沉稳地朝姐弟俩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坚定。
他的动作惊醒了身旁尚在消化信息的两人。
萌小花连忙眨了眨眼,努力将那份惊讶收敛到眼底深处,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表情重新变得明亮而亲切,尽管那份亲切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
李子明也迅速反应过来,他用力抹了把脸,重新挂上笑容,只是这笑容比之前少了些跳脱,多了几分真诚的暖意。
两人紧跟在林晨身后,一同向前走去。
“可然,晓峰,这边!”
林晨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平稳如常,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与热情,既不过分喧哗惊扰,又足够清晰地将他的到来传递过去。
他脸上漾开一抹真诚的微笑,目光平和地落在姐弟二人身上。
推着轮椅的秦晓峰闻声转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林晨。
在看到那张早已熟悉、此刻更显真实可靠的面容时,少年脸上那份如同小兽般的警惕瞬间冰消瓦解,紧绷的肩膀也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他连忙应了一声,推着轮椅向前靠近了几步,动作小心而稳当。
轮椅上的秦可然也闻声抬起头。
当林晨的身影映入眼帘,紧接着是他身后那两张在游戏语音里嬉笑怒骂、此刻却真实鲜活地出现在眼前的李子明和萌小花时,她苍白的脸上仿佛被注入了些许生气,顿时绽开一抹真切而略带腼腆的笑意。
那笑容如同穿透云层的微弱阳光,虽然轻柔,却切实地照亮了她的面容。
原本因为紧张而微微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松缓了些许。
“林晨……子明,小花!”
她的声音温婉柔和,与游戏里那位总是用宁静语调吟唱治疗祷言、稳定军心的牧师声线完美重合,只是此刻脱离了麦克风的传导,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微局促:“不好意思,真的……麻烦你们特地来接了。”
她的目光依次掠过三人,最后又略带歉意地落回林晨身上。
“可然姐!”
萌小花反应最快,她几乎是立刻小跑着上前,极其自然地蹲在了轮椅旁边,仰起脸,笑容灿烂得如同一个小太阳,瞬间驱散了萦绕在几人之间那缕微妙的、不知如何是好的尴尬:“说什么麻烦呀!我们天天在念叨,就盼着你们来呢!路上是不是累坏了?”
她的语气轻快而关切,目光清澈,没有丝毫异样,只有纯粹的欢迎与关心。
秦晓峰停下了脚步,站在姐姐轮椅侧后方。
他的目光从林晨平静的脸上掠过,又看向努力表现自然的李子明和笑容明媚的萌小花。
少年的举止仍有些生硬,嘴唇微微抿着,似乎仍在适应这种从虚拟id、语音交流到真实面孔、面对面相处的巨大转换,也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朋友们的反应。
“老大,子明哥,小花姐。”
他低声招呼道,嗓音比游戏里通过变声器传来的声音更显青涩一些,但那份特有的、属于“峰岳”的沉稳与清晰却没变,只是多了一点现实的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