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我,很久。
然后她说:“可我现在注意了。”
我没有避开她的视线。阳光从展厅高处的玻璃斜照下来,落在她肩头,像一层薄灰。我听见自己说:“那幅画,你还记得吗?江南》。”
她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记得。”
“我们再看看它。”我说。
她没反对,转身往回走。我跟在她侧后方,脚步放轻。人群多了些,但那幅画前还空着。她站定,目光重新落回画布上。我也看过去。
屋檐低垂,石板路湿漉漉的,远处有人撑伞走过。整幅画安静,没有声音。
“你说这画里有呼吸。”她忽然开口,“我当时就在想,你怎么会这么说。”
“因为它不是静止的。”我说,“你看水滴落下的位置,刚好在第三块石板上。画家等了那个瞬间才下笔。这不是画雨巷,是在记录时间。”
她转头看我,眼神有点亮。“你也这么觉得?”
“嗯。很多人只看到颜色,但我看出他在等。等一个没人说话的时刻,等雨停前最后几滴水落下。”
她低头,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一页。上面是刚才那幅画的局部,还有她写的字:“影子断成两截,像被谁剪过。”
她指着那行字。“这是我看到时心里冒出的话。”
“这句话不该由我来说。”我看着她,“你比我想得更准。”
她笑了下,没接话。展厅里有脚步声经过,有人低声交谈,但我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
“你平时也这样看东西?”她问。
“看得久一点,总会发现点什么。”我说,“比如你画画的时候,是不是总先看光影怎么落?”
她眼神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画的手法,是先定光区。那是习惯,不是技巧。”
她合上本子,轻轻拍了拍封面。“你观察得很细。”
“因为我也这样做。”我顿了顿,“有时候一张画能让我站很久,不是为了学它,是为了记住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像是突然被人叫了名字,回头却没人。”我说,“那种空落落的,又有点暖。”
她没说话,但肩膀松了下来。我们又看了一会儿画,谁都没动。
“走吧。”她轻声说,“后面还有几幅。”
我点头,跟着她往前。展厅深处光线更暗,墙面换成了深灰色。一幅抽象画挂在正中,色块交错,线条凌乱却不杂乱。她停下。
“这幅……”她声音低了些,“让我想起一些事。”
“生活里的事?”我问。
“嗯。比如冬天早上,楼道里有人煮粥。米香飘上来,但看不见人。或者深夜加班回家,便利店灯还亮着,店员在打哈欠。这些画面平时不会想,可一看这画,全冒出来了。”
“艺术就是这样。”我说,“它不讲故事,它唤醒记忆。”
她看向我。“你好像总能把话说进我心里。”
“不是我说得好。”我看着画,“是你本来就有这些感觉,我只是碰巧说了出来。”
她摇头。“不是每个人都能听懂的。”
我们站在画前,距离很近。我能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皂角味,像是刚洗过头。展厅另一头传来孩子的笑声,很快被工作人员压低声音劝走。
“你一个人来画展很多次了吧?”我问。
“差不多。朋友都说我太安静,看太久。”她笑了笑,“但他们不懂,有些画面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也是。”我说,“所以每次来看展,都带本子记下看到的东西。哪怕只是某个人站的位置,或者光怎么照进来。”
她忽然转头。“你记什么?可以看看吗?”
我拉开帆布包,取出速写本,递给她。她翻开,一页页看过去。有街角小店,有黄昏的天桥,有雨中的公交站。每张下面都有一行小字。
“卖豆浆的大妈今天穿了新围裙。”
“穿校服的女孩在长椅上睡着了,书包滑到地上。”
“路灯亮起时,影子最先碰到电线杆。”
她翻到最后一页,停住。那是昨天画的——城西菜市场入口,豆腐摊还没开张,门帘半卷,地上有三只烟头。
她念出声:“老板还没来,但他昨晚一定抽了很多烟。”
她抬头看我。“你真的会这样想?”
“他每天六点开门,今天迟了。烟头比平时多,说明他有心事。”我说,“人在做重复的事时,一旦打破节奏,就会留下痕迹。”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把本子还给我。“你和别人不一样。”
“我只是喜欢看细节。”我把本子收好,“越普通的东西,越能看出真实。”
“真实很难得。”她说。
“所以才值得记。”
她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下一幅画前。是幅小幅油画,画的是老式阳台上晾着衣服,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像有人站在后面。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她说,“我妈也总在傍晚晾衣服。她说太阳下山前晒过的衣裳,晚上盖着特别安心。”
“你现在还会这样做吗?”
“会。”她笑了一下,“虽然住在公寓,阳台很小,但我还是坚持。衣服挂出去,风一吹,就觉得日子没那么快。”
我没说话。出租屋里那盏总在夜里亮着的台灯,她加班回来时热好的牛奶,下雨天放在门口的拖鞋——那些事我都记得。
“你也有这样的习惯吗?”她问。
“有。”我说,“我租的房子楼下有家通宵营业的面馆。每隔几天我会去一次,坐在靠窗的位置。不为吃面,就为看凌晨四点的街道。”
“那你一定见过很多故事。”
“见过一个人蹲在路边哭,手里攥着辞职信。”
“见过一对老人牵手走过,步伐很慢,但一直没松开。”
“也见过女孩抱着猫,在电话里说‘我没事’,眼泪却掉进领口。”
她静静听着,眼神一点点变软。
“你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记了一些。”我说,“不是为了发表,是为了提醒自己,世界很大,每个人都活得认真。”
她看着我,很久。
然后她说:“你说话的方式,让我觉得很熟悉。”
我的心跳慢了一拍。
“也许是因为我们都相信,平凡的事也能发光。”我说。
她没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继续看吗?”我问。
“好。”她说,“一起。”
我们沿着墙慢慢走。画一幅接一幅,她偶尔停下点评,我则顺着她的角度补充几句。有时她说一半停住,我会接上后半句。她不惊讶,反而像是早等着我这样说。
走到展厅尽头,墙上挂着一组连幅作品。第一张是清晨的公园,老人打太极;第二张是午后的书店,女孩趴在桌上睡着;第三张是夜晚的天桥,流浪歌手抱着吉他。
她站在第三张前不动了。
“这张……”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一个我帮过的人。”她说,“他失忆了,在我家住了几天。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连酱油和醋都分不清。但他看东西的眼神,和你现在一样。”
我呼吸微滞。
“他也喜欢说这些话。”她继续说,“说影子有温度,说灯光会呼吸。他说的话奇怪,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信。”
我看着画,没看她。
“后来他走了。”她说,“回到他的生活里。我们再也没有见过。”
展厅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像是回过神。
“走吧。”她说,“去看看下一个展区。”
我应了一声,提起包跟上。她走在前面,背影单薄。我看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步,踏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我们穿过一道拱门,进入新的区域。墙面上投影着流动的画面,是城市夜景的延时摄影。车灯划出光轨,霓虹明灭,人群如潮水般涌动。
她停下。
“这个……”她指着其中一段,“像不像我们错过的那些时刻?”
我走近她身边。
投影里,一个女人在公交站抬头看天,雨开始落下。她没打伞,也没跑,就那样站着。
我说:“她不是在躲雨。”
“她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一个没出现的人。”我说,“或者,是在确认自己还能为一件事停下。”
她转头看我。
我说完这句话,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那是三天前我在她常去的外卖站点附近捡到的,上面写着一行字:
“别让雨停之前,忘了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