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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如李世绩故事!(1 / 1)

第308章 如李世绩故事!

御书房。

唯馀一君一臣。

“不知陛下单独留下臣,却为何事?”江昭扶手正坐,注目过去。

观其一脸的平静,坦荡非常,似是一点也没有受到韩绛留任的影响。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自有一股忠正贤臣、千古一相的独特气度。

赵策英注目下去,并未作声。

约莫几息,却是不免为之一叹。

人心都是肉长的。

江昭心头,怎么可能没有波动呢?

无非是养气功夫到位,敛藏起来了而已。

“唉!”

“朕要贬你!”

仅此一句话,直入主题,决然非常。

贬?

江昭一怔,一时有些意外。

集贤殿大学士韩绛留任,他还以为上面是要玩制衡呢!

结果,竟是要直接贬?

“这—

—”

江昭面色微变,又微不可察的一敛。

旋即,一脸的坦然,恭声道:“臣不解。”

贬!

其实,贬之一词,对于宦海官员来说并不稀奇。

起起落落,上上下下,一向都是堪称宦海常态。

有人仕途顺,肯定就有人仕途坎坷。

有人升官,肯定就有人贬官。

阴晴圆缺,暗合天理。

就算是有望入内阁的种子选手,遭贬也是时有发生的事情。

北宋年间的状元郎章衡,就是典型的例子。

章子平一生,几次任职封疆大吏,可谓一等一的“实干家”。

然而,就是这样的人,却也是一生从未主中央主政。

对于一位“命长”的状元郎来说,不能入中央主政,俨然就是妥妥的“仕途不顺”。

北宋年间的王安石变法,也是典型的例子。

变法派、保守派,斗得不可开交,就连宰相都是几贬几擢,时有发生。

究其缘由,盖因谁也不能保证一直得势!

既有潮起,便有潮落。

也因此,自入仕以来,江昭就从未怀疑过,可能会存在遭到贬谪的一日。

昔年,贺表事件,可不就是差点遭贬?

往后,也不一定每一位君王都是贤君,一样有遭贬的可能性。

江昭一脸的凝重。

官家要贬他!

这就让江昭有些不解。

这倒不是说江昭非常自负,已然目中无人,认为君王也不可贬他。

而是,区区熙丰七年,官家实在是没有贬他的必要啊!

一则,辽、夏二国尚未灭亡。

自熙丰六年以来,燕云十六州光复,也即意味着大周就此实现了大一统。

这肯定是好事。

但,以官家赵策英的抱负和魄力,不该是局限于燕云十六州的人。

千古一帝、世宗皇帝的大饼已经实现,但不代表千古一帝就没有高低的区别o

以官家的性子,不该是注目于亡辽灭夏吗?

二则,变法革新尚未功成。

作为变法革新的唯一内核,猛地遭贬,影响可实在是太大。

且不说变法注定难以继续推行下去,就说是引起的政治动荡,都一点也不简单。

且知,变法革新已有五年之久。

五年!

这么长的时间,可谓是已经彻彻底底的养出了“变法既得利益集团”

而这所谓的“变法利益集团”,囊括的概念可就相当之大。

凡内阁大学士,合六人,无一例外,都是变法既得利益者。

否则,他们也不可能走上高位。

凡“有进步”的文武大臣,也大都是变法既得利益者。

否则,就在这种以变法为唯一基调的状况下,他们的仕途断然是不可能有丝毫进步的可能。

就连鼎鼎有名的“二愣子”齐衡,其实也是变法的受益者。

凡地方郡望、县望,士农工商,也都是变法受益者。

重工商业、开海禁、海、陆丝绸之路,都是大幅度盘活了经济市场,让社会财富大肆上涨。

就江昭所知,仅仅三五年的时间,地方大族积累的财富起码就上升了两倍以上。

这样的利益,堪称百年未有,也是毫不夸张。

可能也唯太祖年间独有的“开国红利”,可与之相媲美。

凡士庶百姓,也都是既得利益者。

别的不说,单是占城稻的大丰收,就足以让底层百姓身上的担子为之一轻。

国富兵强,更是人人受益。

就在这种情况下,一片欣欣向荣,结果要贬江大相公,让变法无法继续?

士人同意吗?

百姓同意吗?

地方大族同意吗?

不出意外的话,十之八九都得为之躁动。

此外,就目前的局势来说,凡通晓军政的文武大臣,谁不是江大相公简拔起来的?

枢密副使顾廷烨、枢密副使王韶二人,两人身上的“江”字,根本就不可能消去。

种谔、种师道二人,可还执掌着几十万边军呢!

张鼎、郑晓、姚兕、郭逵、杨文广、折克行、景思立之流,谁不受江大相公的恩惠?

江昭紧蹙眉头。

好吧,就这影响力,遭到忌惮也实属正常。

但是,就算是要贬,也该一点一点的打压吧?

遍观古今,君王贬权臣,谁是一上来就说“朕要贬你”的啊?

这贬人的手法,太糙了!

江昭很是不解。

“有何不解?”赵策英背着手,注目下去,沉声道。

“不解官家为何贬臣。”

江昭沉吟着,起身一礼,颇为坦然,一副疑惑且意外的样子:“可是臣德行不足?”

“子川之德行,自是上佳,入仕十五年,未有偏颇,人人称道。”赵策英认真道。

江大相公是讲究人,道德标准不低。

这一点,从人人皆知的【韩门立雪】,便可窥见一二。

“可是臣名望不足?”江昭又问道。

“子川为天下名士,十馀岁便名满天下。两次拓土,三十有二入阁拜相,三十有三宰执天下,实是天下有名矣!”赵策英仍是一脸的认真。

江昭的名气,一样也是毋庸置疑的存在。

无论是在世名气,亦或是史书上的名气,都将注定是一等一的存在。

“可是臣不贤?”江昭三问。

“自子川宰执天下,人人皆言,此为贤相居庙堂。”

“千古一相,名不虚实。自是贤的。”

赵策英抚着膝盖,不免为之慨叹。

德行、名望、才能,江昭都是近乎“拉满”的存在。

这样的“神人”,就算是史书之上,亦是寥寥无几。

江昭又是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赵策英是会反驳呢!

“既是如此,臣可否斗胆一问,官家为何要贬臣?”江昭一脸的平静,似是从未心生愤意,而仅仅是好奇。

赵策英沉吟着,并未作声。

这一问题,不好答!

上上下下,一时为之沉寂。

其馀的太监、宫女,皆是连连低头,近似匍匐,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约莫二三十息。

赵策英一叹,艰涩道:“朕病了。”

“病龙难压飞虎。”

“朕心生忌惮,唯有贬你!”

“他年,大局逆转,或有转机。”

赵策英选择了半坦白的法子。

作为实现大一统的君王,他的威望已经达到了先辈都难以企及的水平。

百年国祚,恐怕也唯有太祖皇帝可与之相媲美。

从理论上讲,这样的皇帝,要想贬一位臣子,注定不会太难。

即便这位臣子,乃是百官之首!

但,理论是一回事,实际上又是另一回事。

事实就是,以江昭的功绩、名望、影响力,赵策英真的不太好以政斗的方式贬他。

无它,一旦君臣二人真的铁了心斗起来,且不说胜负难料,就单是政斗造成的馀波,恐怕也足以轻松葬送大好盛世。

这一点,其实并不难理解。

君相之争,注定涉及站队问题。

这一来,涉及到了两大问题:

一、拓土功臣,真的一定站在皇帝一方吗?

二、假设皇帝赢了,站在江昭一方的拓土功臣,要不要杀,亦或是贬?

一旦大规模的杀功臣,亦或是贬功臣,其实也就意味着就此陷入了“内耗”问题。

自此,亡辽灭夏,缔造盛世,注定是千难万难!

为此,经过深思熟虑,赵策英却是不得不采取“半坦白”的方式,劝大相公主动致仕。

甚至于,隐晦表示会定然有二次起复的机会。

病了!

江昭眯着眼睛,并未注目于其言辞中的“忌惮”,反而一脸的关切,猜测道:“左臂?”

赵策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御医怎么说?”江昭一脸的认真。

“尚且在治。”赵策英注目着,无声一叹。

江卿很关怀他。

但没办法,必须贬!

近来,他的身子骨越来越差。

隐隐中,已经到了低于常人健康水准的地步。

就连批示奏疏,也无法集中精力。

为今之计,唯有以忌惮的名义,贬之。

“有病就治,病者不讳医,就是好事。”江昭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旋即,又一脸的真诚与恳切,说道:“臣以而立之年入阁,三十有三宰执天下,一切皆因官家简拔重用。”

“既然官家要贬臣,臣上书就是了。”

一声落定,江昭眼框通红,退了一步,重重一拜。

仅仅几句话,任谁见了,都得道一声忠臣。

“微臣,告退。”

作揖一礼,江昭徐徐退下。

赵策英望着,双手背负,不可避免的一颤。

江卿,自是忠诚的!

半响,人影消失。

“唉!”

赵策英无声一叹。

清算、制衡、托孤!

三条路子,他终究还是做出了选择。

江昭的影响力太大了。

就清算而言,注定难有效果,也注定行不通。

清算了大相公江昭,要不要清算越国公顾廷烨、代国公王韶,以及威宁伯种谔?

或者说,要不要清算拓土功臣?

熙河、熙丰、拓土燕云、交趾、光复燕云十六州,其实都是一拨人干的就是以江昭为内核的熙河系!

清算了江昭,不清算熙河系,就等于什么也没清算。

甚至于,都有可能弄巧成拙,反而遭致反叛。

亦或是,三五年一过,小皇子上位,文武合力上谏,江昭一样会被起复!

制衡倒是有效。

可一旦制衡,一切的丰功伟绩,君臣之恩,也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所谓千古盛世,更是想都别想。

为此,赵策英选了其他的路子。

猛地遭贬,江昭可能一时心有怨怼。

但,时间一长。

他年,一切自见分晓!

双目微阖,赵策英喃喃道:“但愿,莫要姑负朕吧!”

江府,书房。

丈许木几,上有一页纸,工整铺陈。

江昭抻着手,微阖着眼,不时摇摇头。

难!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宦海为官者,能不失权,自然是最好。

归根到底,谁也不敢保证一定会有二次起势的机会。

江昭自然也是不想被失权的。

为此,他都已经有了跟赵策英斗法的准备。

就连从何处入手,其实都已经有了一定的苗头。

无论是设局沉从兴,亦或是鼓动吐蕃人造反,都是相当不错的入手点。

再不济,也能鼓动一下太宗一脉的人。

反正,法子肯定是数之不尽、层出不穷的。

宦海文人,斗争经验之丰富,注定不是君王可与之比拟的存在。

赵策英是实现大一统的皇帝。

但,终归不是开国皇帝!

而且,登基也不算不久,仅仅是六年而已。

论起根基,深归深,但却并非不可动摇。

可谁承想,赵策英竟然一开口就要贬人?

仅此一句话,属实是打了江昭一个措手不及。

其后,江昭自是主动问了缘由。

一句话就想贬掉他江子川,可能吗?

嗯答案是可能的!

通过赵策英半坦白的方式,江昭也算是大致知晓了必须遭贬的缘由。

赵策英病了,病得很重!

病龙难压飞虎。

无论是为了集中权力,以消散心中的恐慌,亦或是纯粹的为了皇位传承,以便于给下一代铺路,赵策英都必须贬了他。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江昭自是唯有暂时性的答应。

当然,在御书房中答应了是一回事,出了御书房还认不认,又是另一回事。

“唉!”

一声叹息,江昭拾起书案上了白纸,眼中略有复杂:“痈疽。”

这就是赵策英的病!

太医院的御医,有好几位都是江昭的熟人。

就象是曾经南下宥阳的赵太医,就跟江昭颇为熟络。

其三子赵承是进士出身,为了还人情,江昭还让人简拔过几次。

“大夫”这种职业,一向都是越老越吃香。

时年七十有二的赵太医,自然也是为官家诊治的内核人物之一。

此外,白石潭贺家,世代医官。

而贺氏一族,一向是与盛氏一族关系不浅。

通过赵太医和贺宏文,江昭有意打听,自然是轻松就知晓了赵策英的病。

痈疽,确为重病!

“贬吧!”

江昭不免一叹,有些唏嘘。

如太宗皇帝、李世绩故事!

这出戏码,不稀奇。

当然,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一老皇帝为了给新皇帝施恩于重臣的机会,毅然决然将重臣贬了,万一重臣知晓了是“剧本”,还会不会对新皇心怀感恩呢?

答案是会的!

很多人都认为“如太宗皇帝、李世绩故事”故事的内核是老皇帝贬人,新皇帝施恩,从而可让重臣心怀感恩,忠诚于新君。

这样的想法,其实没错。

但是,却较为片面,而且没有理解“如太宗皇帝、李世绩故事”的内核。

实际上,“如太宗皇帝、李世绩故事”主要有两大功效:

其一,也就是所谓的“心怀感恩”这一套。

一旦遭贬,谁也不敢能保证百分百起复。

新皇启用重臣,就是有恩于他。

如此,自是可让人心生感恩。

不过,这并不是“如太宗皇帝、李世绩故事”的精髓。

毕竟,功效如此单一,万一真的就遇到了不心生感恩的人,岂不是就废了?

实际上,“如太宗皇帝、李世绩故事”的真正的精髓,也即其二,乃是一种道德阳谋。

古往今来,老皇帝临走前贬重臣,其实都是相当普遍的事情。

那,被贬的重臣会不会察觉到这有可能是老皇帝的计划呢?

能察觉到的。

都是古往今来最聪明的一批人,无缘无故遭贬,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异常呢?

但,事实就是,即便察觉到了异常,也一样是该忠诚还是忠诚,该感恩还是感恩。

无它,盖因这就是一场关乎道德的阳谋。

重臣被贬,天下皆知。

反之,重臣被启用,一样是天下皆知。

于是乎,不管被重新启用的忠臣是不是真的心怀感恩,反正在天下人的眼中,新皇就是对重臣有恩的。

臣对君有恩,君以国士待之。

君对臣有恩,又待如何?

也正是因此,若是重臣有半分反心,就注定会一下子走到世俗道德的反面。

毕竟,君对臣有恩,不感恩也就算了,还心生反意?

如此,岂为忠臣?

这一点,无疑是为了世人所唾弃。

这也是为何,“如李世绩故事”非常有效的缘故。

世俗道德,就是一种无形的束缚。

但凡是有道德的忠臣,就肯定吃这一套,而且也不会反感。

甚至于,大概率还会就此感激两代君王的恩情。

可能被贬的重臣不一定感激新皇的启用,但一定会感激老皇帝贬他,从而让他有机会做两代重臣!

毕竟,老皇帝贬人,新皇施恩,相当于是让君臣二人有了恩情,这是好事。

反之,没有道德的奸臣,可能本来就有忤逆之心的,却也必须受这一套的掣肘。

这就是纯粹的阳谋。

当事人是否知晓局面,其实影响不大。

江昭,也吃这一套!

“唉!”

“官家真是害苦了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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