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天下反应!
乾清殿。
鎏金灯焰,电曳长燃。
大殿正中,立着一道朱漆灵枢,七尺有馀。
文武大臣,披麻着素,有序肃立。
“??—”
一声钟吟,传遍上下。
“拜!”
礼仪使大呼一声。
上上下下,文武大臣,肃然下拜,低声叹息,作垂丧状。
“哭!”
一声令下。
一时,便有哭声渐起,越来越重,号恸不绝。
大致一柱香左右。
“止哭!”
一时,哭声渐止。
文武大臣,相继散去。
不一会儿,大殿上下,唯馀寥寥几人。
大相公江昭,小太子赵伸,中宫皇后,以及太监、宫女几人,仅此而已。
“伸儿。”
向氏轻唤了一声,一脸的关切,招了招手。
君王驾崩,注定会有一大不可避免的大事—一守夜!
其中,托孤大臣是必须得通宵守夜的。
涉及入阁、入枢密的内核大臣,通常是轮流守夜。
非入阁大臣、枢密的存在,则是没有守夜资格。
中宫皇后、后宫妃嫔,也都是不必守夜。
至于皇子,以冲龄、半成丁为界限。
八岁以下,不必守夜。
十五岁以下,守至半夜。
十五岁以上,通宵守夜。
而作为七岁的小太子,赵伸尚不及冲龄,自是不必守夜。
“伸儿还不累,就再跪一会儿。”
赵伸微低着头,小脸稚嫩,尽是悲意,眼中隐隐有泪光。
“唉。”
向氏一叹,也不相劝。
有些事情,一旦错过,就会是遗撼。
跪一跪,也不妨事。
“劳烦大相公了。”向氏轻声道。
江昭是守夜的内核人选,没有之一。
当然,为了社稷的运转,江昭注定会更偏重于庶政筹谋,而非单纯的跪拜守夜。
江昭平和点头:“也好。”
皇后走了。
上上下下,越发空旷,让人心生一股难言的悲愁。
江昭垂着手,微阖双目,不免一叹。
赵策英是很难得的君王!
甚至于,可能往后千年也未必会有与之相较者。
这一点,不单是其一人之定论,更是文武大臣之共识。
究其缘由,主要有三:
一来,赵策英是中兴之主,兼大一统君王。
古往今来,中兴之主较少,但也不算特别罕见。
在此以前,有秦、汉、西晋、隋、唐五大大一统政权。
其中,除了秦、隋都是二世而亡,国祚太短以外,其馀的三大政权,都有相应的中兴之主。
特别是汉,又有西汉、东汉的区分,国祚达四百馀年,可谓相当绵长。
而西汉之宣帝刘病己,东汉之光武帝刘秀,都是典型的中兴之主。
此外,汉明帝、汉章帝,乃至于蜀汉昭烈帝,都可被认定为中兴君主。
单此一大政权,就有足足五六位中兴君主,兼有西晋、唐两代,不说凑出二三十人,起码十人左右还是能有的。
大一统君王,其实也不止一手之数,达不到千年一遇的程度。
从理论上讲,凡是大一统政权的君王,都是大一统君王。
如此一算,轻轻松松就是几十上百人。
就算是单纯的以“缔造大一统”为标准,也尚有六七人左右。
秦始皇、汉高祖、汉光武帝、晋武帝、隋文帝、唐高祖。
此外,唐太宗李世民,名为二代,实为一代,也可算入其中。
中兴之主少见,但不罕见。
缔造大一统者罕见,但达不到千年一遇。
唯有赵策英,较为特殊。
这是唯一一位中兴之主,兼大一统缔造者。
王朝中叶,内外积弊,力挽狂澜,御驾北伐,达成祖志!
这是非常绝无仅有的状况。
其中的具体难度,但凡读史书者,皆可领会一二。
二来,赵策英的一生,尚有“留白”。
时至今日,赵策英登基上位,尚不足十年。
这一时间,太短了!
遍观古史,粗略一算:
秦始皇赢政,奋六世之馀烈,使天下一统,耗时为二十六年。
汉高祖刘邦,一匡天下,耗时七年。
东汉刘秀,创建政权,耗时十四年。
西晋司马炎,割据江东,灭吴统一,耗时十四年。
隋文帝杨坚,为创基业,耗费半生。
唐高祖李渊,关中起兵,耗费七年。
由此一观,赵策英上位九年的成就,甚至都已经与开国君主不相上下。
然而,对于以上君主来说,达成大一统,仅仅是一生的“巅峰”时段。
自此往后,凡此六大开国君主,大都还有不短的治政生涯。
赵策英不一样。
大一统仅一年半,便已病故西去。
准确的说,这是一位英年早逝,甚至称得上“天折”的君王。
年仅三十五,便不幸亡故。
英年早逝,雄才大略!
两者合一,太容易让人心头幻想了。
试想,徜若赵策英没有早亡,其一生成就,会否更高?
会的,肯定会的!
上位九年,赵策英的状态,可是一点也不差。
雄才大略,器量宏深,知人善任,襟怀天下,泽被万民!
特别是在“放权”一道上,几乎是罕见到了极点。
这样的君王,不说堪比上古的圣贤之君,却也相差不大。
一旦活得更久,成就肯定会更高的。
三来,赵策英有千古佳话。
这也是典型的“加分项”。
老实说,的确是千古名篇的水准。
千古名篇,自然也就是千古传颂。
时间一长,注定会渐渐的演变为佳话。
而佳话的效果,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存在。
凡此三点,就注定了赵策英相当罕见,千古少有。
就连千古一帝之中,恐怕也唯有唐太宗李世民可压其一头。
其馀的几人,无非伯仲而已。
也因此,往后千年,也未必就有人压得住赵策英。
可惜————
“唉!”
江昭一叹。
一切,都回不去了!
坤宁宫。
檀香萦纡,软帘轻摇。
以此为界,主次有序。
正中主位,向氏一袭素服,粗布麻衣,未戴凤冠,未有半分纹饰。
一切从简,以素为主。
自其以下,左右立椅,却有二人。
一者,为国舅向宗良。
一者,为其妻赵娘子。
此外,更有太监、宫女六七人,立于一角。
“国舅,赵娘子。”
向氏微垂着手,轻声问道:“日斜入宫,不知是为了何事?”
大周宫廷,主要是是以“昏鼓”为界。
昏鼓一敲,就锁宫门,外臣不得有半分滞留。
为此,宫闱相见,大都是在中午左右。
日斜入宫,可谓是相当少见。
稍有不慎,甚至都有可能招致一些流言蜚语。
当然,国丧期间,算是例外。
涉及国丧,中宫皇后注定繁忙不堪,日斜相见,也并非是不能理解。
“娘娘。”
向宗良微抬着头,一脸的凝重,说道:“臣入宫求见,却是为了上一谏言。”
“谏言?”
向氏一怔,有些意外。
旋即,一脸不解的问道:“国舅,为何向本宫上谏言?”
向氏是真的有些不解。
何为谏言?
谏言,本质上其实就是一种纠错的形式。
上头的政令或决策有了错漏,臣子以规劝的方式,上呈文书,纠偏补弊,这就是谏言。
但问题在于,这跟中宫皇后有什么关系?
就算是上呈谏言,也是该上呈到内阁,亦或是上呈到江大相公的手上吧?
“这——”
向宗良目光恍惚,迟疑着,支支吾吾,却是并未说话。
“昏鼓将至,国舅大可直言。”
向氏揉着眉心,轻声道。
对于兄长,她还是很有耐心的。
如今,官家病故,上上下下,一片繁忙。
父兄和伸儿,就算是她少有精神支撑。
“如此,臣也就长话短说了。”
向宗良沉吟着,声音放低了几分,徐徐道:“官家大行,内廷丧仪繁杂。”
“不过,却也不能就盯着丧仪。”
“以臣拙见,娘娘或可趁机知人善任,简拔官吏,内外兼顾。”
嗯?
话音未落,向氏便心头一惊。
什么叫知人善任,内外兼顾?
说白了,不就是插手朝政吗?
“国舅可知,高氏为何被废?”向氏秀眉紧蹙,微低着头。
“高氏被废,盖因善妒失德,兼之与江大相公有关。”
向宗良一副并不意外的样子,平和道:“这其中,也勉强可算作与插手朝政有关。”
“既如此,国舅又为何
”
向氏说了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
短短几句话,她就已经大致上知晓兄长的“谏言”。
无非是让她插手朝政,壮大外戚势力而已。
但,高氏的前车之鉴,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心头抗拒。
插手朝政,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娘娘与高氏不一样。”
“娘娘是官家认定的垂帘听政,而高氏是擅自干预朝政。”
向宗良严肃道:“既如此,娘娘垂帘听政,干预朝政,培植外戚势力,自是理所应当。”
事实上,庙堂上一直都有外戚势力一说。
昔年,大娘娘为入主中宫,曹氏一门就是典型的外戚势力。
短短十几年,大娘娘便让曹氏壮大了不止一筹。
甚至于,就连内阁大学士庞籍,一定程度上也与大娘娘有关。
彼时,大娘娘势力之大,就连高宗皇帝赵祯也是心生忌惮。
这一点,从庆历八年的刺杀,就可窥见一二。
却说庆历八年,宫廷卫士作乱,刺杀高宗皇帝。
恰逢曹皇后胆识非凡,果断关闭殿门,召人护驾,终是平定叛乱。
然而,高宗皇帝却并不感激,反而是几次怒斥,越发忌惮。
无它,大娘娘召人护驾,并未用到兵符!
作为将门中人,禁军中有不少人都与曹氏一门关系匪浅。
大娘娘一声呼和,自是不免有人主动相护。
可这,对于高宗皇帝来说,却是一等一大忌。
为此,甚至都差点废后。
忌惮与否,可见一斑。
除了大娘娘以外,连着两代君王,入主中宫者,还有过两人。
其一,为高皇后。
馀下一人,也就是向氏。
不过,两人都并未太过壮大外戚势力。
高氏并未壮大外戚势力,主要是被废得太早,算是“半道中卒”。
而向氏,纯粹是性子谨慎,未敢胡来。
“国舅。”
向氏蹙着眉头,摇头,表达了态度:“外戚,不可干政。”
“伸儿上位,本宫就是中宫太后,地位尊崇。”
“他年,伸儿长大,向氏一脉也注定不缺荣华富贵。”
“何必为了蝇头小利,大费周折?”
向氏不太想插手朝政。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就以她的脑子,宫斗还行,可要是政斗,未免就有些上不了台面。
特别是,一旦入局,不可避免的可能会与大相公江昭有利益冲突。
本宫,打大相公?
“这—
—”
斜阳半没,馀晖衔山。
通衢大道,朱门连巷。
一连着,约莫有三五十户人,皆一等一的朱门大户。
却见石狮雄盘,檐角挂铃,或挂忠节牌坊,或立功勋石碑,一步一步,自可窥见一股殊荣贵态,让人心神为之一引。
“嗒一”
“嗒—
—”
却见有三人呈一字徐行,皆是三十来岁的样子,一举一动,自有赫赫官仪。
粗略一观,可不就是顾廷烨、王韶、张鼎三人?
“唉!”
一声叹息,却是张鼎。
“官家可惜了啊!”张鼎摇着头,低声叹道。
“恩。”
顾廷烨点着头,也是一声叹息。
观其面上,却是不乏悲怀,俨然也是心头为之触动。
“官家一生,志坚沉毅,雄姿天纵,绍述先志,拓土开疆,鼎革维新”
“此,实为一等一的雄主,千古罕见!”
顾廷烨摇了摇头,叹道:“可惜,苍天妒忌啊!”
一般来说,王朝中叶,上上下下,已然腐朽。
新上位者,有魄力革故鼎新,便已是一等一的存在,可称一句“有志”。
堂堂社稷之主,不贪享荣华富贵,却敢上马杀伐者,更是少之又少。
仅此一点,便可称一句“有为”。
更遑论,赵策英还拓土灭国,实现了大一统?
如此一来,可就不是一句“有为”就可论断的存在。
这样的人,称一句千古罕见,并不为过。
“唉!”
王韶背着手,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官家赵策英,自是一等一的君主。
对于武将来说,这是除了太祖皇帝以外,百年国祚,唯一一位知兵的君王。
知兵!
这也即意味着,官家已然入门,大致知晓了军中的运转规则。
这是相当少见的好消息。
不过
王韶微低着头,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悲意,以及轻松。
嗯,轻松!
官家早逝,也未必就真是坏事。
王韶是聪明人。
否则,也断然不可能布局大军,开疆拓土。
自然,关于官家病逝一事,王韶也有其独特的观点。
官家早逝,真不一定是坏事!
就天下局势来说,燕云十六州入手、交趾灭国、西夏颓败、吐蕃退避、辽国大伤。
这意味什么?
这,意味着大周没对手了!
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大周没了对手,往后会是如何?
内斗!
十之八九,肯定会内斗起来。
诚然,官家非常信任大相公,几乎是听之任之,言听计从。
但,此时的信任,并不代表彼时的信任。
人的会变的。
而一旦官家心中生变,君相争权,可根本不是什么好事。
“活在当下吧。”
王韶平和道:“办好大相公的事情,一切就大有可为。”
顾廷烨、张鼎二人一怔,旋即了然。
天无二日,忠!诚!
官家病故,太子嗣位,大相公摄政,中宫垂帘。
一道又一道消息,相继传出。
——
熙丰九年,一月二十一。
小太子赵伸,承嗣皇位,就此登基。
一时,上上下下,议论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