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太后降珠!土改新政!
大相公进宫了。
又出宫了。
连带着国舅爷,一前一后,相继出的宫廷。
从头到尾,拢共一算,甚至都不足两炷香。
一时之间,上上下下,士庶生民,皆是注目不已。
自先帝病故以来,大相公就成了摄相,集摄政、宰执权于一体,乃是名副其实的实权第一人。
不出意外,自然也就是天下人注目的内核点。
如今,猛的来了一出“大闹灵堂”的闹剧,自是不免轰动一时,人人相传,惹人心头好奇。
毕竟,盛老太太此人,可是大相公的岳祖母!
然而,就是这样的人,其入葬之日,却是遭到诋毁中伤。
此中之事,可不就是在打大相公的脸?
单此一点,就已经非常引人注目。
更让人注目的在于,诋毁中伤之人,其中之一,竟是与国舅爷有关。
也就是说,一干事宜甚至都有可能牵扯到中宫!
这一来,就越发让人好奇于一点—
此事的最终走向,究竟为何?
大相公进了宫。
太后和大相公,肯定是有过相关磋议的。
不过,具体的磋议内容,却是无人可知。
只知道,太后与大相公,似乎达成了一致意见。
小邹氏、大邹氏、赵氏、国舅爷,也都或是被扇了脸,或是被打了板子。
但,也仅此而已。
一切,就象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直到
约莫两三日过去。
相关处置,有了结果。
其一,太后降珠。
赵氏惹祸,罪在国舅约束不力。
国舅有罪,罪在太后管教不力。
为此,太后传见王若弗、盛华兰、盛明兰以及盛如兰、连下顶珠四颗、玉钗一支,以作赔罪。
其中,顶珠四颗,都是太后登临凤位之日,凤冠上的顶珠。
根据礼制,凤冠上拢共有顶珠十六颗,四大十二小。
此次,却是一下子就去了四分之一,分别给了王若弗以及“三兰”。
玉钗并非是凤冠之物,但也是太后常戴的配饰之一。
这是太后给盛老太太的,也是赔罪之礼。
其二,国舅遭贬。
国舅爷,不知为何,却是遭人弹劾。
单是弹劾文书,就有一箩筐,其上书载的罪状,堪称罄竹难书。
经核查,弹劾文书中有一定的内容是真的。
自然,国舅爷因此而遭到了贬谪。
赤县县尉!
这就是国舅爷的职位。
赤县是汴京周围的小县之一,也算是繁华。
不过,单就脚程而言,距离京城也不算很近。
若是想要入京,起码也得花费半天时间。
此外,区区县尉,仅是八九品的武职而已,位卑职小,与国舅爷的身份,可谓是大为不符。
经此一遭,国舅爷也算是“仕途坎坷”了。
其三,朱氏一门集体“升官”了。
从上到下,从兴安伯朱中孚,到小朱将军朱发,无一例外,但凡是男子,都升了职。
当然,官位越大,责任越大。
随之而来的,则是朱氏子弟都被调往了西北边疆。
据说,这其中有越国公的手笔。
反正,不论如何,朱氏子弟都升了官。
至于最终结局,尚不可知。
当然,其实也不会很难猜。
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古之真理,莫过如是。
太后降珠!
国舅遭贬!
朱氏入边!
凡此三者,也就是相应的处罚结果,不可谓不重。
特别是太后娘娘,连凤冠顶珠都拿来赔罪,姿态可谓是相当之低。
只能说,不愧是大相公!
一时,上上下下,议论不止。
熙丰九年,六月十九。
中书省,政事堂。
却见丈许木几,上陈几十道文书,一一铺开。
正中主位,大相公江昭扶手正坐,不时拾起其中一道,作沉吟状。
——
自其以下,左右立椅。
五位内阁大学士,一一扶手,肃然入座。
约莫十息左右,江昭抬起头,注目下去。
“近来,较为重要的文书,拢共就一道。”
“也即,新政政令。”
一伸手,文书就此传下。
“逐一传阅吧。”江昭平静道。
新政政令!
上上下下,五位内阁大学士,无一例外,尽皆精神一振。
大相公的上一道新政政令,是什么时候?
熙丰五年!
没错,熙丰五年。
那一年,中枢颁布了两道具有长远影响的政令一推行种植棉花,以及半免费教育。
不过,或许是时运不济的缘故。
自此以后,天下政令都在以“稳”为主,真正意义上的新政政令,却是再也未曾颁下。
其中,熙丰六年主要是涉及到了大一统。
大军北上,两国对垒,以大局为重,一切都得为大一统让步。
自然,熙丰六年没有新政。
就算是偶尔有一些特殊的政令,也仅仅是小型政令,都是在以往政令的基础上予以修正,而非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型政令。
熙丰七年,理论上是有机会推行新政的。
然而,不巧的在于,先帝龙体有恙。
为了托付江山,大相公主动自贬致仕,变法的唯一内核没了!
往后,便是连着一年半左右的自贬,以及先帝的一干葬仪。
如此一来,也就到了熙丰九年。
甚至,就连熙丰九年都已过半。
粗略一算,上一次推行新政,俨然已有整整四年。
四年了!
终于有新政了。
文书传下,五位内阁大学士,皆是一脸的严肃,郑重传阅。
文书为江昭手书,并不算长。
其内核政令,就集中于一点—一土地改革。
准确的说,主要是为了以政令的方式,缓解土地兼并的若干重大问题。
土地兼并!
本质上,其实就是地主、豪强通过强占、巧取等手段,将自耕农的土地集中到少数人手中。
不过,这种状况,对于一个正常国家来说,都是百害而无一利。
农民没了田,无非两条路:
沦为流民,亦或是沦为佃户。
而无论是哪一种,其实都是一种不稳定的因素。
沦为流民,也就等于是没了生路,唯有造反,亦或是自生自灭。
沦为佃户,可能开头的一两年还好。
但,地主是贪婪的,大都会一点一点的拔高租金。
特别是一些中小型地主,根本就不知道“竭泽而渔”的道理。
亦或是,这些地主根本就没将佃户也视作为“人”。
反正,他们会将租金拔得很高。
偶尔一些狠一点的,甚至能达到一年产粮的七成左右。
为了租田,交给地主七成,还得上交官府。
百姓手中,又何来的粮食?
要是一不小心有了点小天灾,那可就被逼到了绝路。
没了生路,怎么办?
造反!
无论是流民,亦或是佃户,最终都只有一条路—造反!
这样的做法,注定不利于社稷安宁,江山稳固。
这,其实也就是封建王朝亡国灭种的内核缘由之一。
古往今来,不乏能人志士,也都察觉到了其中存在的问题。
为此,以往的时代,但凡涉及与土地兼并相关的事宜,朝廷都会予以禁止。
或为限田制,或为均田制,或为王田制。
秦、汉、晋、隋、唐,皆是如此。
唯有大周是例外!
自秦汉以来,已有千馀年。
大周,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禁止土地兼并的王朝!
自太祖皇帝始,朝廷就有共识:“贫富无定势,田宅无定主,有钱则买,无钱则卖”为自然规律,仅通过核定田产、规范赋税以维持统治,朝廷并不插手有关之事。
也即,偏向于自由买卖。
从理论上讲,权贵能买田,百姓自然也能买田,并借此跨越阶级。
嗯只能说,有点过于理想。
在客观公正的条件下,“贫富无定势,田宅无定主,有钱则买,无钱则卖”
的确是自然规律。
但问题在于,这是封建时代。
抢占、压迫、黑恶势力,可谓屡见不鲜。
平民百姓,要想在这样的环境下翻身,实在是太过艰难。
反之,逆天改命的机会低,佃户自然是没有任何兼并土地的机会。
所谓的“不禁止土地兼并”政策,自然也就成了权贵阶级的东西。
这也就使得,大周几乎是完全放弃了对土地兼并的行政干预。
而结果就是,兼并集中之盛,远超前代,胜过往昔。
一样是王朝中期。
西汉年间,土地兼并率大致是百分之四十左右。
东汉年间,土地兼并率大致是百分之五十左右。
晋、隋、唐年间,也基本上维持在百分之五十以下。
大周不一样。
名义上,大周的土地兼并率,仅仅是百分之三十几。
但,清丈土地,让中枢得到了真实的与兼并相关的数据。
百分之七十,以上!
十人之中,有七人都是佃户。
就是这么恐怖。
逢此状况,江大相公实在是不得不插手了。
否则,不说是亡国之象,却也相差不大。
为此,江昭准备适当缓解土地兼并造成的若干问题。
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涨租。
一旦丰收,地主就见风使舵,上涨租金。
可一旦欠收,地主却一点也不减租金,甚至涨得更甚。
这种风气,实在是不能助长,必须得狠狠遏制。
不然的话,天下一府两京一十五路的造反数量,只会越来越多!
而遏制的方式,其实也不难,主要就是在天下一千五百四十七县,皆设一衙门,主管耕田的“租”与“佃”。
但凡有地主与佃户议定租佃,一者欲租田,一者欲佃田,就得找到官府,让官府作“中介”。
地主租田于官府,官府租田于佃户。
本质上,地主是租田给了官府。
如此,地主自然也就不敢胡乱涨租。
此外,官府还能往下压一压租金。
毕竟,政令一旦推行下去,也即意味着官府起码租了天下六七成以上的田,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土地国有”。
这一来,官府手上不缺田,主导权反而又落到了官府的手上。
你特么爱租不租,不租就滚!
这,也就是俗称的“店大欺客”。
文书不长,也就不到两三百字。
但,五位内阁大学士,却是足足阅览了半时许以上。
并且,无一例外,都陷入了沉思。
无它,这一政令,太精准了。
从某一方面上讲,算是以一种另类的方式,解决了土地兼并的问题。
地主手上有田吗?
好象是有的。
官府手上有田吗?
也好象是有的。
佃户手上有田吗?
也是有的。
就是这么神奇!
江昭注目着,也不意外。
有时候,其实就缺这么一点小巧思。
但就是这么一点小巧思,就是天才与庸才的差距。
“呼”
江昭扶手正坐,呼了口气。
其实,这仅仅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时至今日,土地兼并已经成了事实,基本上已经不可能通过制度予以解决了。
这一次的土地革新,也仅仅是局限于让佃户日子更好过一点而已,并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毕竟,无论怎么倒腾,土地本质上也还是在地主的手上。
而要想真正的解决土地兼并,其内核就是逼着地主阶级卖田。
但是,地主阶级轻易是不会卖田的。
没人卖田,也就买不到田。
佃户穷其一生,就算是有点馀钱,怕也无法买田。
也即,有价无市。
也因此,土地兼并的格局,要想真正解决,还是得倚仗外力。
也就是,工业化!
唯有工业化,亦或是偏向于工业化,才能真正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
届时,工业化创造了工作岗位,佃户种一年的田,可能也比不上“打工”—
个月的工资。
自然,佃户也就流向了工业化的产业链。
没人种田,且田亩的收益低,一些跟不上时代的地主,自然也就会被淘汰,不得不卖出手中的田。
如此,佃户“打工”有了钱,恰好买得起地主的田。
土地兼并,也就随之解决。
不过,此种方式任重而道远,江昭也不太确定何时可有成效。
“怎么样?”
“可有疑异?”
江昭开口,主动打破沉寂。
“大相公——
—”
资政殿大学士章衡微叹一声,眼中不禁闪过一丝钦佩,以及向往之色:“真爱民如子也!”
“先帝之鉴,真是真也。”
文渊阁大学士元绛,也不免眼神复杂,为之慨叹。
这所谓的“先帝之鉴”,元绛并未明说。
不过,其馀人也都心头有数。
千古一相、圣人之象!
这就是先帝的点评。
“上上策!”
“利好百姓。”
东阁大学士冯京,性子较为严肃,一向寡言少语。
事实上,不少人都有一大误区。
也就是,认为上层人口中的“民”,指的是官员。
而正常认知中的百姓,仅仅是“流氓”。
但实际上,这是不对的。
但凡翻一翻史书,就可得出答案。
起初,百姓指的的确是一些贵族。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百姓”这一概念,其实略有变化,渐渐向下蔓延。
特别是科举制度推广以来,读书人所推崇的“百姓安宁,安居乐业”,指的就一直都是除了士人阶级以外的其他的所有人。
无论是君王,亦或是上层人,口中的百姓,其实就是正常的百姓。
其内核缘由,也不复杂一主要就是一些底层的庶民,通过科考,渐渐掌握了一定的话语权。
也因此,古代读书人推崇的文治,其实一直都是让底层百姓过好日子。
这也是为何“仁宗”倍受推崇的缘故。
遍观史书,但凡是“仁宗”的,基本上都偏重于休养生息。
休养生息,底层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在本质上就符合读书人追求的文治。
当然,就算是如此,百姓也很难真正的过上好日子就是了。
“此中之政,肯定利好百姓的。”
“只是,推行起来,怕是会有不小的阻力。
“我没意见。”
王圭、韩绛二人,相继点评道。
“政令推行,阻力自是有的。”
江昭沉吟着,平和道:“不过,百姓实在是太过苦楚。此中之事,断然不能因噎废食。”
大相公表达了决心。
“这——
—”
其馀几人,皆是沉吟起来。
相较于以往的政令来说,土地改革的受害者范围,有点格外的大。
从上到下,从地方大族,到中小型地主,无一例外,都是受害者。
一旦政令推行了下去,对于地主而言,起码有三害:
一、租田会被压价。
为了政令有效,官府给佃户开出的租金,一定是低于正常价钱的。
也唯有如此,佃户才会走官府的途径租田。
但问题在于,一旦租金过低,官府肯定是不会白白搭钱的。
这一部分被压低的租金,自然也就落到了地主的身上。
二、自由权的降低。
地主租田给佃户,一向都是想租就租,想不租就不租。
甚至,可朝令夕改,早上答应,下午就反悔。
但,新政一旦推行,地主就是租田给官府。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可,地头蛇也决计不敢乱惹强龙。
但凡真的租了田给官府,地主肯定是不敢朝令夕改的。
也因此,一旦政令推行,朝令夕改的“自由权”,也就荡然无存。
随之消失的,还有诸多便利。
以往,可从来就不乏一些好色的地主,借着强行涨租的机会,霸占他人的妻女。
自此以后,这样的便利,不说消失得一干二净,起码大量的减少。
三、社会影响力。
地主是很有社会影响力的。
仗着手中的田,佃户不得不虚与委蛇,百依百顺。
而地主借此,也就相当于有了“私兵”一样。
如今,土地改革的政令颁下去,一些无理的要求,佃户自是不会答应。
对于地方大族以及豪强来说,社会影响力不会受到影响。
但是,对于中小型地主来说,社会影响力,几乎是直线下降。
凡此三者,可都是纯粹的削减。
为此,推行的阻力,定然是相当之大。
从上到下,不说一片反对,恐怕也相差不大。
“也好。”
“就依大相公所言吧。”
“恩。”
五位内阁大学士,相继点头。
无一例外,都没有反对。
对于他们来说,区区租田的损耗,都是可忽略不计的程度。
既是如此,自是没必要贸然反对。
“先让两浙试点吧。”
江昭淡淡道:“试点无误,便继续推行。”
“大相公英明。”
其馀几人,皆是点头。
史馆。
“《燕云拓土录》,修得怎么样了?”江昭背着手,平和问道。
“启禀大相公,修了一半左右。”
“大致内容,已然修成。”
“往后,便是核验、增补、充实一些其他内容即可。”
秘书省监正葛宫,连忙一礼。
“让人誊抄一份,送到昭文殿吧。”江昭沉吟着,摆手道。
“诺。”
葛宫恭谨点头:“下官这就去办。”
说着,三步两步,退了下去。
“唉!”
江昭一叹,目光远眺。
誊抄的《燕云拓土录》,他主要是准备拿来送给恩师韩章的。
于人臣而言,要是能生前望见关于自己的史书,无疑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这也算是一种惊喜性的礼物。
此外,不得不说的是,韩师老了。
大中祥符元年生人,今年已是六十有九。
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六十九岁的人,俨然是非常的长寿。
可也正因此,韩师怕是不长久了。
这倒不是江昭诅咒人,而是客观事实。
而且————
“唉!”
又是一声叹息,江昭摇了摇头。
不单恩师老了,其他人也老了。
或者说,老一辈的都老了。
父亲也老了。
老父亲江忠,已然五十有九!
母亲也老了,五十五岁!
岳丈盛纮也老了。
都老了!
就连他,都已是三十有七,马上就奔四十岁了。
江昭抬头,悲叹一声。
看来,开疆拓土得加快进程了。
不然,他也快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