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扬脚步如风,刚绕过回廊便瞥见西厢房窗纸上映出的清瘦身影,抬手便叩响了房门,高兴的唤道:“李师傅,我是陆子扬,赶快开门。”
门内一阵响动,随即房门被拉开,身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的李师傅立在门内,见他归来,大喜的行礼道:“陆大人,您终于回来了,草民总算是没有辜负大人的重托,盛产那种油墨的地方总算是找到了。”
陆子扬听得喜出望外,一把扶住李师傅的胳膊,急切的问道:“是在成都哪里?”
李师傅把他引进房内,反手掩上房门,转身在床头的樟木箱里翻找片刻,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麻纸地图,展开铺在案上。
“大人你看,就是在蜀州青城县郊外的一处叫龙溪山谷的地方。”李师傅指着地图上一处用朱砂圈出的山谷解释道:“此处离成都府有一百二十多里,林深谷幽,极难行走,草民去年前往西川,由于草民的那位朋友已经过世,草民在成都府所有当铺四处寻问,却一直没有那种油墨的下落。”
“草民不死心,便带人往城外寻去,因毫无头绪,一年下来没有任何收获,正在草民绝望之际,一名樵夫的话引起了草民的怀疑,他说在龙溪山谷有一条溪流,每遇大雨,溪水黑如墨染,草民当即便让他带路,经过两个多月的寻找,终于还是找到了。”
说完,他从匣子里拿出用纸张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包,层层拆开后,露出一块拳头大小的墨色矿石,献宝似的递过去:“大人您看,是不是和上次见到的一模一样?”
陆子扬连忙接过矿石,果然和他上次拿出了那块并无二致,而且光泽更加明艳,顿时大喜道:“就是它,就是它!李师傅,你这次可算了立了大功了。你放心,上次我答应的事情绝不会变,过完年之后,你就和我一起去成都吧!”
这简直是一举两得啊!自己心心念念的纸币终于要诞生了,而且,也可以名正言顺的向赵光义请求外放了。
自己已经想好了,只要纸币流通起来,也就算是为了这个世界做了最后一件事,自己也就可以彻底放下朝堂的牵绊,在西川西川设计一场意外,假死脱身了。
屏儿自己也想好了如何让她安然脱身,当自己的‘死讯’传回后,她可以以‘伤心过度,了断红尘’为由,去华山修道,想必赵光义必会答应,到那时,她就可以悄悄的和自己在临安会合了。
这简直天衣无缝。想到这里,陆子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李师傅见他这么高兴,也乐的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赶忙表忠心道:“多谢大人栽培,草民今后愿为大人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原本还以为他被贬到了鸿胪寺那样的清水衙门,又去了那凶险的辽国,还以为这件事会无疾而终。正在长呼短叹时,他不仅回来了,而且又听到了他信誓旦旦的保证,顿时让李师傅乐的两颗大黄牙都露了出来。
自己以后可是有官身的人了,以后光宗耀祖,荣归故里,那些以前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还不得屁颠屁颠的挨过来奉承自己,叫他们站着,谁敢坐下?叫他们往东,谁敢往西?想到此处,李师傅顿时乐不可支。
陪着李师傅吃了一顿饭,陆子扬见夜已深,才起身告辞。来到后院,见房门紧闭,屋内漆黑一片,陆子扬以为她已经歇息,便想去偏房将就一晚,免得惊扰了妻子休息。
谁知刚走两步,就听到屋内屏儿的声音传来:“相公,你回来了?”
陆子扬脚步一顿,心中泛起暖意,转身应道:“回来了,见屋内黑着,还以为你睡熟了,正想去偏房凑合一晚。”
话音刚落,门‘咯吱’一声就被打开,王姝屏有些幽怨的看着他道:“你不回来,我能睡得着吗?我等了你许久,蜡烛都熄灭了,正想换一根,就听到你的脚步声。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就睡在那边了呢?”
听她的语气,似乎一点不记得吩咐老何的话了。
陆子扬呵呵一笑,上前拉着她温暖如玉的手,与她一同进了房中,反手掩上门,才兴奋地解释道:“我是实在高兴,才耽误了点时间。好老婆,我想到如何出京的方法了,而且官家绝对会同意!”
王姝屏听了他的解释,也是一阵高兴,仔细思索了一遍,突然脸色一垮,扁着嘴似乎就要哭了出来:“相公,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主意,可是,我呢?”
陆子扬神色一怔:“什么你?”
“我是说,我要不要和你一起去西川?”
“当然是和我一起去啊!”陆子扬不假思索的回道。
“可是官家会同意吗?”
陆子扬顿时愣住了,是啊!赵光义会同意吗?自己是有信心说服他让自己去成都,但是如果自己把家眷都一起带上,这是不是未免太过刻意了。
而且赵光义肯定不会让自己在成都待得太久,他也会以各种理由让屏儿留在汴梁,这样才能真正的安心。
陆子扬感觉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方才的狂喜瞬间被浇灭大半。他望着王姝屏泛红的眼眶,不由地把他揽入怀中,长叹一口气道:“是我考虑不周,我们再想想,肯定还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自己刚和她团聚,怎忍心再次和她分别,而且又是在他怀孕的情况下,哪怕自己这次去成都仅仅半年,等自己回来,她恐怕都已临盆。孕期的辛苦、生产的凶险,让她独自面对,自己怎能心安?
自己实在亏欠她太多了。
王姝屏靠在他温暖的怀中,听到他有力的心跳,脸上满是挣扎,虽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想要离开朝堂,但作为他的妻子,也为了不再经历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她一咬牙,哽咽道:“相公,长痛不如短痛,就这样去做吧!我在京城有青姨陪着,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会好好等着孩子出世,更会等着和你在临安团聚的那一天。”
陆子扬听得心中一痛,正要开口,王姝屏急忙捂住了他的嘴唇,摇头道:“相公,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而且西川经历过几次战乱,如果你在那里出现‘意外’,定不会让官家起疑的,我明日就去找青姨的一些江湖朋友帮忙,让他们先行赶去西川布置。相公,这次你就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