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扬勉强笑了笑,疑惑道:“那名叫田锡的御史不好相处?”
“怎么说呢!和他待在一起,犹如寒蝉对冰鉴,话未出口,先冻三分。”郝崇信摇头苦笑,拢了拢披风,“他一上船就捧着《贞观政要》,见我喝口热茶,便念‘俭以养德’。见舱里铺了软褥,又叹‘奢靡之始,危亡之渐’。方才我不过随口说了一句‘岭南荔枝甜’,他立马正色道:‘使君此去为查贪弊,非为啖鲜!’。哎,我这嘴啊,真该缝上。”
陆子扬顿时笑了起来,离别的愁绪也消散了不少,“这人不会是个书呆子吧?看这架势,倒像是把孔孟之道刻进骨子里了,连喝口茶、说句闲话都要扯到圣贤教诲上。嗯,不过确实适合当御史,但可别是个心口不一之人。”
这世界上的伪君子可不少,嘴上说的冠冕堂皇,背地里却干着比市井小人还龌龊的勾当。
“下官看着不像,此人眼神很正,自内而外带着一种刚正不阿之气。”郝崇信捻了胡须摇了摇头,突然又想到什么,赶忙道:“对了,此人虽然穿着一件崭新的官袍,下官刚才却无意看到他的内衣,竟是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领口还缝着两针补丁。大人您说,若是真要装清高、做样子,何苦在外套光鲜的同时,内里穿得这般朴素?这实在不合常理。”
“哦?”陆子扬心中颇为欣赏他的细致入微,也对那名叫田锡的御史好奇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便往船舱走去。
走进船舱,有两人正围着火炉烤火,见他进来,一名身着青黑窄袖袍白面无须的人急忙站起身来,脸上带着谄媚开口道:“陆大人,您可算回舱了,这船头风大,小心冻着身子。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说完,麻利地提起炉上铜铫,倒了一盏热茶,双手捧至陆子扬面前。
此人正是上次前往辽国传旨的那名内侍,名叫刘全,他回来之后把自己听到的原原本本告诉了赵光义,还以为陆子扬至少的罢官免职,哪知不仅没有,而且还被调往了三司那样的实权衙门。
这次他更是以三司副使兼提点广南路市舶公事(钦差特使)的身份,奉旨查勘岭南亏空 ,手握“便宜行事”大权,刘全在他面前再也不敢有半分怠慢,只剩十足的恭敬。
陆子扬笑着接过,和他聊了几句往事,才转头打量起了另一人。
此人已经已经站起身来,他身材中等,长得粗眉厉目,梁高挺,下颌线绷得紧实,一身崭新的青色御史袍穿在身上,没有半分拖沓之感,反倒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他此时正带着一丝好奇打量着陆子扬,见他目光转移到自己身上,脸色一正,抱拳道:“下官田锡,见过陆大人。”
陆子扬回了一礼,心道,此人看起来确实有些古板,就是不知有没有真材实料。
他略一沉吟,开口问道:“田大人,三司审核的账册并无差错,官家却命我等前往广州复查,你说,咱们会不会落个无功而返的下场?再者,到了广州,咱们该从何处查起才好?”
此话问的绝妙,御史本就只司监察之职,并无主理查账的权力。若是田锡答了,不仅捞不到半分好处,日后案子若出了纰漏,还要担责,甚至可能被人参劾越权。
可若是不答,又显得无能怯懦,既辜负了御史台派他随行的初衷,也会让陆子扬觉得他不堪大用,往后在这钦差队伍中便再无话语权。
陆子扬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和其他那些明哲保身的官员不一样,如果他真的借故不答,那刚才说的那些话就是放屁。
自己身边可不想隐藏着一个伪君子。
尾随而来的郝崇信也瞬间明白了过来,佩服的看了陆子扬一眼,随后笑呵呵的说道:“古人云:‘苟利国家,不求富贵,苟利社稷,不顾其身。’田御史素有直名,今日既奉诏同行,想必心中早有成算。大人问得坦荡,御史也应答得磊落,这才叫共赴王事,岂是那些缩头藏尾之辈可比?”
郝崇信也是睁眼说瞎话的高手,田锡的名字根本就从来没有听过。
见两人一唱一和的样了,田锡不屑的哼了一声,转身打开一个棕红色木箱翻找起来,没过一会便拿出薄薄的几页纸递给陆子扬:“下官自从知道要去广州查勘市舶司亏空,便把可能遇到的情况都写在了上面,如果账目对的上,那一切不谈。如果对不上,那绝对就是有人贪墨。下官认为,我等只需想办法把那些贪墨的钱财找出来即可,钱财自己不会长脚,要么进了私人腰包,要么藏在隐秘之处,总归要留下痕迹,下官以为……”
陆子扬听得越来越吃惊,这人的想法简直是和自己不谋而合,自己就是准备绕开那些早已可能被篡改得滴水不漏的账目,把目标死死盯在亏空的那近二十万贯钱财上。账册能改,可真金白银的去向改不了,田锡这 “抓钱财痕迹” 的思路,正是戳中了贪腐案的要害。
古代可不比现代,那些真金白银既不能存进无记名账户,也没法通过电子转账悄无声息地转移,要挪动近二十万贯这般巨额财物,必然会留下一连串蛛丝马迹,或是铸成沉甸甸的金锭银铤,得靠车马运输。或是换成田产宅院,要经牙行见证、官府备案。即便藏进地窖密室,也需心腹之人看守,难免会走漏风声。
这人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田锡见他震惊的样子,古板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下官知道大人是在试探,既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下官说话虽有些刻薄,不近人情,但心中所守,唯‘公’与‘直’二字。”
郝崇信不好意思的咳嗽了几下,转移话题道:“看见大人的样子,田大人的想法势必可行。来来来,下官带来了一壶好酒,是去年江南贡酒的余存,本想着路上解闷,今日正好借花献佛,也算提前为查案顺遂讨个彩头。”
“不了。” 田锡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坚定回绝道:“本官从不饮酒,郝大人的心意本官领了。舱中有些闷,下官正好出去透透气。” 说罢,便转身出了舱门。
刘全对着他的背影轻轻呸了一声,又转头笑盈盈的对陆子扬道:“陆大人,不要跟此人一般见识,这田锡在御史台也是这副又臭又硬的脾气,没一个人愿意搭理他。而且某听说,这次前往广州,还是此人主动请缨的呢!”
陆子扬顿时对田锡升起了一丝敬佩之情,看来,这人还真是一名两袖清风严于律己的能臣,自己倒是有些小看他了。
岭南属于罪犯流放之地,气候湿热多瘴气,蚊虫肆虐不说,沿途还常有盗匪出没,官员们大多避之不及,能推则推,哪有人会主动请缨去那地方查案?
而且查贪腐本就容易得罪人,再加上岭南的恶劣环境,稍有不慎便可能落得个 “水土不服” 甚至 “意外殒命” 的下场,田锡却主动要去,这份不怕苦、不怕险的劲头,可比那些只会在京城争权夺利的官员强多了。
郝崇信是枢密院的一名中低层官员,出使辽国回来后,虽获得了一些封赏,职位却并没有提升,他回到汴梁之后也找了一些关系,可要么是打点的银钱不够,要么是人脉根基太浅,最后还是留在了枢密院的 “编修所”,他最后没有办法,只能找到红的发紫的陆子扬身上。
陆子扬本就对他的能力和眼光颇为赞赏,但跨部门调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于是陆子扬便在赵光义面前推荐他前往广州查账。所以,他并不是主动要求去的。
至于这位刘全,看他对田锡幸灾乐祸的样子,想必心中的不愿恐怕比自己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