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扬对他的夸赞只是淡淡颔首,并未流露半分自得,反而谦虚的回道:“以撒先生抬举本官了,你说的这些都是先帝的远见卓识,本官不过是奉旨行事,依律推行罢了,实在是不值一提。”
说罢,话锋一转道:“不过不知为何,别人越是称赞我,我心里反而越没底。不知以撒先生对我所提之意见可有不满意的地方?你尽管说,只要有道理,我绝不怪罪。”
大概是因为文化不同,或者以撒就是个直性子,他闻言竟当真蹙起眉头,认真思索起来,片刻后才坦诚开口道:“大人,小人对您提出的盐引之法并不认同。”
“你说说看。”
以撒略一欠身,语气带着几分诚恳道:“大人容禀。小人虽为番客,却久居大宋,深知盐乃国之重利。但是正因其关乎民生,更应允市场流通、商贾竞逐,而非尽归朝廷管控。大人所行盐引之法,表面放权于商,实则设限于盐引,此非真自由交易,乃以官定之‘特许’代市井之公平。”
“我们术忽人经商,向来信奉自由贸易之道,货物流通当顺应市场,价高者得,价低者售,供需之间自有调节之法。朝廷只需定下规矩,严禁欺诈、垄断之行即可,不必事事都攥在手里。所以小人认为,真正的自由贸易,不在纵商牟利,而在去其桎梏、信其自律。”
陆子扬闻言暗暗讶异,没想到这个番商竟有这般见识,所言竟颇有几分道理。但他毕竟是穿越来的人,深谙经济学之道,岂会轻易被驳倒?当下他朗声一笑:“以撒先生倒是眼光独到。不过,恕我不能认同你的观点。”
以撒脸上颇有几分不服气,随意拱手道:“小人洗耳恭听。”
“你们术忽人,在世界上流浪了几千年,所以根本没有国家的概念。朝廷为何要把盐铁这样利润极高的物资掌握在手里,正是因为盐铁乃国之命脉,利源所系。”
“黄河发大水了要不要治理?边关的狼烟起了要不要戍守?州县的官衙要运转,赈灾的粮草要筹备,这些桩桩件件,哪一样离得开银子?你觉得那些豪强大户会掏银子吗?他们非但不会掏,反而会在灾年囤粮抬价,在战时倒卖军械牟利。如果国家无专营之利,全仰赋税与商捐,你觉得行吗?”
“你只看到自由贸易的利,却没看到朝廷执掌盐铁之利的根本,这不是为了与民争利,是为了撑起整个大宋的江山社稷。战乱将至、国家将倾之时,商人可以拍拍屁股走了,只要有钱,在哪里都可以活的很滋润,但是扎根于这片土地的百姓行吗?城破了,他们逃无可逃。国亡了,他们便是任人宰割的鱼肉。这些,你有没有想过?”
以撒被问的哑口无言,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他本想借着自由贸易的由头,说服陆子扬放宽盐铁管制,从而像蚂蟥一样吸附在大宋的命脉上尽情的吸血,大肆牟利,哪料到陆子扬非但油盐不进,这番话更是字字诛心,让他根本无从反驳。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急忙转移话题道:“不知陆大人今日让小人前来,所为何事?”
陆子扬见避重就轻,也不点破,只淡淡一笑,问道:“本官来到广州的目的,你应该也清楚。本官问你,你和林存礼有什么关系?”
陆子扬直接跳过海通货栈,直指林存礼,就是想来一招打草惊蛇,让他们甚至是林家露出马脚,自己才能有所突破。
如今案子一直没有任何进展,自己犹如身在一座密不透风的城中,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墙,推不开,撞不破,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既然林家先暂时不能动,眼前这个以撒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在宋朝,外国人的地位并没有多高,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外交豁免权,纵使以撒在番商圈里有些声望,真要论起罪来,官府要拿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见他目光锐利如刀,正冷冷的盯着自己,以撒虽惊不乱,淡淡的笑道:“大人说的是广州府通判林大人吧?小人只是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并没有深交。”
通过刚才的试探,陆子扬已经知道这是一个典型的犹太商人,精明、谨慎,把利益看的极重,这样的人,威逼或许能让他畏惧,但未必能让他吐露实情,利诱却能精准戳中他的软肋,让他心甘情愿反咬一口。
陆子扬拿起案上的一本册子扬了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道:“这本是去年市舶司记录的你的商船的往返记录,你一个人竟然占据着象牙、香料、这些珍贵物品全年份额的近四成,而且你采购的瓷器、茶叶等物品全部出自通海货栈,并且价格也比市面上贵了近一倍。你还说没跟林存礼没有关系?”
“大人这话说的,海货栈的货品质优、交货及时。大人也知道,我们做海外生意的,最忌的就是货物拖沓、成色掺假,多花些银子买个稳妥,实在算不得什么怪事。至于小人为何占了这么多的份额,不过是因为小人在南洋的占城、真腊一带经营多年,人脉广、路子熟,那些番邦酋长更愿意与小人交易罢了。”
见他回答的滴水不漏,陆子扬暗叹这人还真有些不好对付。于是不再跟他废话,直接抛出一个天大的诱饵:“原来如此,这就更好办了。以撒,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官家准备在明州、杭州也设立市舶司,到那时,你手中的货就更加不愁卖不出去了,而且新司初立,定会广招守信商户,给予减税三成的优待,还能优先申领通商凭证。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想法啊?”
陆子扬以为他会露出惊喜之色,哪知道脸上竟变得满是错愕,直愣愣的看着陆子扬,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
大堂一下子就静了下来,连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