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扬终于回来了,他刚登上岸,还没来得及和赶来的百姓寒暄,郝崇信便快步迎了上来,压低声音禀报道:“大人,有一名贵客要见您,人已经等了两天了。”
陆子扬闻言,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心道,看来广州之行应该要告一段落了。
他匆匆与孟锦蓉、明萱交代了两句,又对着人声鼎沸、热泪盈眶的人群拱手致意,便脚步急促地离开了码头,紧随郝崇信往城内一处僻静宅院赶去。
不多时,宅院已至。郝崇信上前叩门,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一名身着锦袍的侍卫打开院门,见着陆子扬,连忙躬身行礼:“陆大人,我家世子爷恭候多时了,请进。”
陆子扬与郝崇信对视了一眼,都从对上的眼中看出了震惊之色,等走进庭院,郝崇信悄悄解释道:“大人,前日来信的人说只是从京城来的贵客,专为以撒之事而来,下官并不知道是钱王世子来了,看来,官家与钱王已经达成某种共识了。”
“嗯,不过既然已经达成共识,为何钱王世子还要来见我呢?这不是多此一举吗?”陆子扬疑惑的问道。
“这,这下官就不知道了,也有可能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吧?”
两人说话间,来到一处精致的雅苑,院中翠竹掩映,石桌石凳摆放整齐,一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正端坐于石凳上煮茶,眉目俊朗,气度雍容,正是钱王世子 钱惟濬。
他个头比陆子扬稍矮了一些,却自有一股贵气天成的沉稳,见陆子扬二人进来,起身笑道:“陆大人远道归来,一路辛苦,钱某在此等候多日了。”
陆子扬连忙拱手行礼:“世子殿下亲临广州,下官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钱惟濬露齿一笑,看起来更加的俊逸不凡,他看了一眼郝崇信,说道:“郝好人,听说你酷爱丹青,我有一幅吴道子的《溪山行旅图》摹本,你帮我去品鉴一下,看看是坊间寻常仿品,还是出自名家之手。”
郝崇信心领神会,当即拱手笑道:“世子殿下竟藏有吴生摹本?下官虽粗通笔墨,岂敢妄评?不过既蒙垂爱,自当洗目恭拜。”说罢,又向陆子扬投去一眼,微微颔首,便随侍从退出院外。
待郝崇信离去,钱惟濬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目光如深潭般望向陆子扬,沉声道:“陆大人,我此番前来,全是为了以撒此人。你可知,我南下途中,特意回了一趟杭州,见了些故人。”
陆子扬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果然,钱惟濬又接着说道:“各大世家的意思是,以撒必须给放了,他们可以保证每年的税赋会如数上缴,也承诺此人再也不会踏入大宋一步。”
陆子扬直指要害的问道:“官家同意了吗?”
“同意了,旨意很快就到。陈彦卿、黄延德、林存礼等所有涉案的人员,一律押往京城斩首示众,家产抄没,家人全部流放至琼州。”
陆子扬叹了口气,自己辛辛苦苦的查案,可到头来,还不如别人一句话管用,还是郝崇信看的深,看的远啊!罢了,自己也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了,只等到圣旨一来,自己就可以去成都了,也正好把孟锦蓉二人送回去。
他疑惑的问道:“既然事情都已了答案,殿下却不辞辛苦的来到这蛮荒之地,是有什么话要亲自跟下官说吧?”
“不错,陆大人果然睿智不凡。”钱惟濬赞了一句,随即叹道:“陆大人,我此番前来是想跟你表示感谢的。你知道我父王为何没有一丝抵抗,就急急忙忙的的归顺了大宋?”
陆子扬神情有些疑惑,随即捕捉到了他眼中的一丝愤恨与无奈,顿时想到什么,震惊道:“殿下你是说,是江南的那些世家大族逼迫钱王归顺的?”
“你想到这一点很不错了。我再问你,对于在明州、杭州设立市舶司,这对于朝廷是好事还是坏事?”
“自然是好事,此举不仅可以增加朝廷的税收,也可以加强对东南海路的管控,可谓是一举两得。”
钱惟濬闻言,幸灾乐祸的笑道:“这就是父王一到汴梁,便急于提出在明州设立市舶司的原因。你知道吗?我吴越国以前并没有与海外番商大规模通商的先例,那些世家靠着私下与番商交易,垄断了丝绸、茶叶、瓷器的出海渠道,赚得盆满钵满。连父王都插不上手。”
“后来,这些人见宋军势大,一个个跳出来劝父王归降,嘴上说着‘顺应天命、保全百姓’,实则是怕大宋铁骑踏碎他们的富贵梦。这些千刀万剐的鼠辈。”说到最后,这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世子满是怒容的骂出了声,想必把这些人都恨到了骨子里了,才如此不顾身份仪态。
他喘了口气,端起茶盏猛灌一口,胸口仍起伏不定:“以后在江南设立的市舶司,这些人的好日子就到头了。朝廷一旦掌管海贸,番商入港必经市舶司抽解、博买,私贩即为走私,轻则抄没家产,重则问斩,他们那些藏在暗处的船队、账册、码头,全得见光。这就是他们背叛我钱氏一族应得的下场。”
陆子扬却没有他那么乐观,贪污自古以来就是一个老大难问题,市舶司的设立,不过是将从前藏在地下的利益纠葛摆到明面上而已。任何一套体系只要有人参与进来,就难免被私欲侵蚀,糖衣炮弹有时可比真枪实弹还厉害的多。
这也是陆子扬在赵光义面前,提出任用宦官担任市舶监的初衷,宦官无子嗣牵绊,亦少家族根基,不易与地方世家结党营私,对皇权更为依附,或许能成为制衡贪腐、守住海贸根基的一道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