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后,杭州临安县。
江南春雨如丝,细密地织在青瓦白墙之间,青石板路也被细雨润得发亮,乌篷船摇着橹声,缓缓划过纵横交错的河道,两岸的桃花开得正盛,如云似霞,将这座临安小城点染得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一个撑着油纸伞,如同画般走出来的绝色女子步履轻盈的走在小巷中,她身穿一件淡青色襦裙,梳着双丫髻,髻边簪着两朵新鲜的粉桃,衬得乌发如漆,肌肤胜雪。
她来到一处临河而建的旧宅前,脸上漾着喜色,抬手轻叩门扉,门内静了片刻,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紧接着,木门 “吱呀” 一声被拉开半扇,一个老头把头伸了出来,见到是她,乐呵呵的把她请了进去:“琴小姐,你不是去了临川,说要与陈老爷有事相商吗?怎么半月不到,就回来了?”
“陈伯伯来信说,他已经去了广州,说是那边的生意出了些纰漏,得亲自去料理。”女子微微一笑,声音清婉如檐下风铃,“何老,陆大哥在吗?”
何老顺手接过她手中的油纸伞,靠在门廊的柱上,压低声音回道:“在呢!老爷原本还想着出去走走,偏巧这细雨下个不停,这会儿正在书房看书呢。”
两人边走边说,何老引着琴小姐穿过垂满紫藤的回廊,刚走到内院,两个稚嫩的童声便脆生生地响起来:“琴姨!”
只见两个梳着总角的小孩,一男一女,女孩大约八九岁,男孩年龄小上一些,正趴在廊下的地上,玩着一种叫做“叶子戏”纸牌游戏,见到女子,顿时惊喜地拍手跳了起来。
许是听到了院内的动静,书房那扇未合上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三十多岁留着留着短须的男子缓步走出。
他略感意外的看了女子一眼,又见两个孩子衣服上脏兮兮的,连总角的发带都蹭得灰扑扑的,顿时板着脸训斥道:“你们这两个小家伙简直无法无天了,我刚翻了两页书,你们就弄成这副鬼样子。等你们娘亲过来,看怎么收拾你们。”
两个小孩对他的威胁一点也不害怕,躲在已来到廊下的女子身后,探出两个小脑袋,咯咯笑着冲他做了个鬼脸。
男子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对自己过度宠溺这两个小家伙的行径,有些后悔起来。
此人陆子扬。
当年两人一路西行,辗转月余终于到了华山,刚到不久,就听闻在官府宣告的北伐阵亡名单里,竟赫然列着 “陆子扬” 的名字。
陆子扬想起曹彬当时的举动,顿时明白了过来,心中对他满是感激。想不到几年前的善意之举,他一直记在心里,此番更是帮他彻底了却了后顾之忧。
不过两人并不放心,又在华山盘桓了数年,直到第二个孩子小珩已经可以满地跑了,才离开华山,举家来到了早已心心念念的临安县。
七年时间,陆子扬样貌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再也不是以前的白面书生模样,他蓄起了齐颌的短须,看起来成熟又带些沧桑,在华山时又经常与陈抟坐而论道,气质愈发沉静内敛,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的淡然平和。
要不是和他极为熟识的人,根本就不可能认出,他就是那个至今还在传颂其功绩,又惋惜其英年早逝的陆子扬。
而这女子,正是陈琴,她今年已经双十年华,以前的青涩稚气早已褪去,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的明媚动人,又带着江南女子的婉约与灵秀,看得人眼花缭乱,不敢直视。
她如今是一家商号的东家,与陈氏车马行等几家江南老字号素有往来,打理着海外货物的贩运生意。这几年生意做的如火如荼,众人纷纷感叹其后生可畏,却不知道是陆子扬在身后悄悄指点。
陈琴似乎特别宠爱这两个小家伙,也不在乎两双张兮兮的小手在裙子上蹭来蹭去,她拿出丝巾在两个小孩脏兮兮的脸上擦了擦,转头笑道:“陆大哥,你就是这么带孩子啊!要是姝屏姐姐知道了,非得说你一顿不可。”
陆子扬苦笑道:“这两个小家伙估计是在华山被青姨带久了,性子都野了,整天弄的像个泥人,说也说不听,打又舍不得,哎!真是伤脑经啊!对了,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琴把事情说了一遍,见他脸色淡淡的,幽怨的撇嘴道:“我这一年到头在外奔波,我这次好不容易提前回来,某些人倒是不高兴似的。好,我就不招某人烦了,我走就是了。”话虽这么说,脚却是生了根,一点都没有离去的意思。
话音刚落,一个三十余岁气质温婉的美妇走进了院中,笑着接过话道:“谁要走啊?我刚好做了一些青团和艾粿,还蒸了新采的明前茶,正想着人多才热闹呢!琴妹妹,你可不能走哦!”
两个小孩见到她,顿时欢天喜地的跑了过去,嘴巴甜甜的唤道:“娘亲,我们要……”
话还没说完,屁股便被挨了几巴掌,美妇训斥道:“我刚离开了一会,你们就又把自己弄成这副泥猴模样?瞧瞧这手,这脸,还有你俩的衣裳,明日的花会不准去了,我可不想带着两个泥团子去逛,让人看了笑话。”说完,没好气的白了自己相公一眼。
陆子扬摸了摸鼻子,尴尬的咳了几声,随后又低声笑了起来。
此女正是王姝屏。她已经到了三十岁的年纪,岁月像是格外的偏爱她,她模样依旧如当年的那个温婉的少女,明媚、清丽、娴雅,似乎这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赞词都适合她。只是在如何教育子女的问题上,和陆子扬一样的头疼,这两个孩子性子,越来越有向青姨靠拢的倾向。
见两个小孩子嘟着嘴委屈巴巴的样子,陈琴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赶忙求情道:“姐姐,小孩子嘛!都这样,现在哪知道这些,等过了几年就好了。我在他们这么小的时候,比他们还野呢!”
说着,话题一转道:“想不到姐姐做了这些好吃的,看来今天我有口福了。”说完,急急挽着王姝屏的胳膊就往院外走去,又转身对着两个小家伙眨了眨眼,让其跟上。
院子一下子静了下来,陆子扬见自己成了孤家寡人,不由得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他抬手摸了摸颌下的短须,目光追随着几人的背影,眼底却满是藏不住的温柔笑意。
“,大概就是此刻这般光景吧……”
汴梁。
御书房中,坐在龙榻上的赵光义。正皱着眉头看着手中的奏折,明黄的龙案上堆着如山的文牍,一半是前线急报,一半是修书所司的奏请。烛火跳跃,映得他脸色愈发沉峻。
今年年初,赵光义不甘心上次高梁河之败,再次挥师北伐,意图收复燕云。可手中的前线急报,却让他怒火中烧。
曹彬所率东路军孤军冒进,在岐沟关被辽军击溃,数万将士殒命沙场,粮草辎重损失殆尽。中路、西路军虽初期得手,却因东路军溃败已成孤军,不得不仓促回撤,连已收复的云、应、寰、朔四州也再度沦陷。
“曹彬这个废物,亏得朕如此重用他。” 赵光义猛地将奏折掼在龙案上,骂道。高梁河的箭伤还隐隐作痛,驾着驴车仓皇逃遁的屈辱尚未洗雪,如今又添岐沟关之败,他这个帝王的颜面,竟被丢得一干二净。
良久,赵光义才缓缓平复了怒气。他扫过案上那些《太平御览》的初稿样本,脸色渐渐和缓。
既然武功不成,那只有在文治上面下手了。不知为何,赵光义心中总有一种执念,就是在某一方面超过自己的大哥,也许是较劲,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堵住某些流言蜚语。
《太平御览》是赵光义倾举国之力、集千人之智所推动的旷世文典工程,亦是他试图以“文治”盖过“武功”之失、更在精神上超越兄长宋太祖赵匡胤的关键一招。
赵光义缓缓打开,认真地翻过一页又一页,当看到陆子扬这个人名时,顿时脸色阴沉了下来。
这上面记载的极为考究,把他所做的事情都一一标注得清晰明了,并没有任何夸大之处,可偏偏问题就出在这里。
这个陆子扬在先帝朝时受到如此的重用,改革商税、开设市舶司、创立盐引法等等,都是此人提出的,他也因此名声大噪,如今民间还在传颂他。
但是此人在本朝时,却一味的想要辞官,他虽已身死,但当年这件事可是闹得沸沸扬扬,《太平御览》如果也记载了此事,后人该如何看待自己这个皇帝?
七年前,大哥的长子德昭在自己的府中自杀,朝堂已经议论纷纷,如果后人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那流言蜚语岂不是要甚嚣尘上,说朕容不下先帝旧臣,容不下大哥的子嗣?
甚至会再度翻出那桩 “斧声烛影” 的旧事,将朕得位不正的污名,钉死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德昭是大哥的子嗣,是必须要写在史书上的,那个陆子扬无家族亲人、无门生故吏,更无子嗣承其名望,这样的黑户,就不必写进去了。
主意已定,赵光义当即把《太平御览》的主纂李昉叫了过来,李昉一听,顿时面露为难之色道:“启禀官家,陆子扬此人如今已在民间各种话本、杂记中传扬甚广,尤以其商税改革、设市舶司、创盐引法三策,被百姓尊为‘富国贤才’。如果此人在正史没有任何记载,后世将如何看待我朝这部《太平御览》?”
赵光义一笑,胸有成竹的回道:“李卿家,你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想呢!如果后世之人在正史上,没有看见此人的任何记载,还会相信民间的那些话本、杂记吗?民间可以传此人二十人,五十年,甚至是一百年,可两百年之后呢?千年之后呢?”
“那些话本杂记,不过是街谈巷议、稗官野史,上不得台面。而朕这部《太平御览》,乃是倾举国之力编纂的煌煌大典,是要藏之名山、传之后世的正史范本。后世史家治学,只会以官修正史为凭,谁会去采信那些无稽的民间传说?”
见他似有所悟,赵光义又道:“你把改革商税,开设市舶司这些所有功绩,全都揽到先帝的身上,天下人岂敢说三道四?几十年后,将再也不会有这个人一丝一毫的痕迹。后世提起这些利国利民之策,只会称颂先帝圣明,感念大宋开国的文治荣光,谁还会记得一个连正史都无一字记载的陆子扬?”
“此人无亲无靠,无族无后,本就是无根之萍。没了正史的依托,民间那些零散的传颂,不过是无源之水,迟早会干涸。届时,既全了先帝的圣名,又堵了悠悠众口。李卿家,你说呢?”
李昉顿时恍然大悟,急忙拜道:“官家英明,臣定当将此事办的万无一失,让陆子扬此人在史册上,销声匿迹,片言不存。”
“嗯,下去吧!”
……
二十多年后,逼得宋朝签下屈辱的 “澶渊之盟” 的辽国太后萧绰,彻底把权力交还给了辽圣宗耶律隆绪,没有一丝留恋,堪称契丹百年历史上最坦荡的权力交接。归政仅月余便溘然长逝,一代女主的传奇就此落幕。
而大宋的朝堂之上,早已换了人间。宋太宗赵光义早已龙驭上宾,其子赵恒登基为帝,是为宋真宗。当年那场关于《太平御览》的删改风波,随着亲历者的逐渐老去,早已湮没在时光的尘埃里。
王用之自外放地方后,仕途颇为不顺,做到池州知州一职时,已鬓染秋霜。深感升迁无望的他便辞官回到了老家临川,闲暇之时,经常翻阅陆子扬留给他的笔记,聊以自慰。
几十年后,临川出了一位在我国历史上都赫赫有名的改革家。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