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佑太后再次撩起轿帘,目光扫过城楼之上的百官,最后落在赵构身上,轻声道:“官家,哀家此去,定当尽力安抚叛军。你要好生保重龙体,莫要太过自责。大宋江山,还需要你支撑。”
赵构眼眶一红,泪水险些夺眶而出。他躬身道:“母后放心,儿臣定当谨记教诲。母后此去,务必小心,儿臣在城楼之上,等候母后归来。”
隆佑太后微微颔首,放下轿帘,沉声道:“起轿!”
内侍们齐声应道:“遵旨!”
随后,銮驾缓缓转动,朝着城楼下方走去。四名宫女手持宫灯在前引路,八名内侍小心翼翼地护在轿身两侧,脚步沉稳而缓慢。
城楼之上的百官们纷纷躬身送行,目光中满是担忧与期盼。赵构望着銮驾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寒风。
銮驾缓缓朝着城门方向行进。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轿身之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城门早已缓缓打开,露出城外漆黑的夜色。叛军的营火在远处闪烁,如同无数只窥视的眼睛,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
朱胜非站在城楼之上,目光紧紧盯着銮驾,神色凝重。他身旁的时希孟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祈祷太后平安归来。王渊则面露忐忑,时不时搓着双手,显然心中极为不安。
銮驾渐渐靠近城门,城外的叛军似乎也察觉到了动静,营火旁的人影晃动起来,传来一阵细碎的喧哗声。张逵站在城楼之上,望着銮驾的背影,嘴角的冷笑依旧未减,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隆佑太后的轿辇,如同一片孤舟,在狂风暴雨般的局势中,缓缓驶出了临安城门,朝着叛军的大营而去。城楼之上,百官们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轿辇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担忧与期盼。北风依旧呼啸,却似乎比之前更加寒冷,仿佛预示着这场宫阙危澜,还远远没有结束。
北风卷着雪沫子,在旷野上呼啸奔腾,如同无数匹脱缰的野马,嘶吼着掠过临安城外的冻土。隆佑太后的銮驾缓缓驶出城门,四匹骏马踏着积雪,蹄声“笃笃”,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却又很快被狂风的怒号吞噬。轿身两侧的珍珠垂帘被风吹得剧烈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生死未卜的会面伴奏。
城外的叛军大营连绵数里,营寨林立,篝火熊熊,将半边夜空染成了暗红色。无数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苗”“刘”二字,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叛军将士们手持刀枪,列队站在大营两侧,形成一条长长的通道,刀刃上的寒光与篝火的红光交织在一起,杀气森森,令人不寒而栗。他们的目光紧紧盯着驶来的銮驾,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好奇,有人面露凶光,有人则神色复杂,显然对这位主动出城的太后,心中各有盘算。
銮驾行至大营中央,方才缓缓停下。早有叛军士兵上前,牵住了马匹的缰绳。轿外的内侍们脸色发白,却依旧强作镇定,护在轿身两侧。北风更烈了,卷起的雪粒打在轿帘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大营深处大步流星地走出。为首一人,正是苗傅,他依旧身披猩红披风,披风上的积雪尚未融化,随着他的脚步簌簌掉落。他胯下的战马早已牵走,此刻身着玄铁铠甲,腰悬宝剑,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一步步朝着銮驾走来。紧随其后的是刘正彦,他扛着那柄开山斧,斧刃上的血迹在火光下泛着暗黑色的光泽,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冷笑,只是神色比在城下时更加凝重了几分。
两人走到轿辇前十步开外,停下脚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们竟齐齐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末将苗傅(刘正彦),参见太后!”声音洪亮,在旷野上回荡,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生硬。
叛军将士们见状,也纷纷放下手中的刀枪,单膝跪地,齐声高呼:“参见太后!”数万将士的呐喊声,如同惊雷般炸响,震得脚下的冻土都在微微颤抖,却奇异地没有了之前的凶戾,多了几分对国母仪的敬畏。
轿帘缓缓掀开,隆佑太后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她依旧端坐轿中,神色平静,目光扫过跪地的苗傅、刘正彦,又望向两侧密密麻麻的叛军将士,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穿透力极强,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二位将军请起,将士们也都平身吧。
“谢太后!”苗傅、刘正彦齐声应道,缓缓站起身来。叛军将士们也纷纷起身,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刀枪,只是目光中的凶光收敛了许多。
苗傅上前一步,拱手道:“太后万金之躯,亲赴险境,末将惶恐。只是如今大宋江山飘摇,金寇肆虐,中原沦陷,百姓无辜,生灵涂炭,苦不堪言。末将与刘将军起兵,并非有意叛乱,实是为了社稷安危,为了天下苍生。恳请太后出来稳定局面,拨乱反正,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他的声音慷慨激昂,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真的是为了天下百姓而挺身而出。
刘正彦也上前一步,开山斧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震起一片雪尘:“太后明鉴!赵构登基以来,宠信奸佞,荒于朝政,致使国事日非,民不聊生。末将等忍无可忍,才出此下策,只求太后主持公道,另立明主,重振大宋河山!”
隆佑太后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待两人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几分悲悯,缓缓道:“二位将军的心意,哀家明白。只是世事艰难,其中的曲折,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叛军将士,声音渐渐提高了几分:“想当年,徽宗皇帝在位之时,初登大宝,也曾励精图治,想再创盛世。只是后来任用蔡京、童贯等奸臣,随意更改祖宗法度,朝政日益腐败。更兼妄图与金国联合,夹攻辽国,收复燕云十六州,却不知金国狼子野心,灭辽之后,便将矛头指向我大宋,这才酿成了靖康之耻,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沉痛,在场的将士们闻言,也都面露黯然之色。靖康之变,二帝被俘,宗室蒙难,这是每个大宋将士心中的痛。
隆佑太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苗傅、刘正彦身上:“当今皇帝,乃是徽宗之子、钦宗之弟,身遭国难,历经艰辛,才在临安登基,延续大宋正统。官家天资聪颖,神圣孝明,绝非昏庸之主。只是初登帝位,根基未稳,又被汪伯彦、黄潜善等奸臣所贻误,才致使朝政有些许失当。”
她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道:“如今,汪伯彦、黄潜善二人,已然被官家放逐,贬谪远方,不复任用。二位将军皆是大宋忠勇之士,常年征战沙场,为国效力,难道连这等大事都不知晓吗?”
此言一出,叛军将士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不少将士面露迟疑,相互对视,显然对太后的话颇为意外。他们大多是底层将士,消息闭塞,只知道苗傅、刘正彦说官家宠信奸佞,却不知奸臣早已被放逐。
苗傅的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他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地说道:“太后所言,末将知晓。只是奸臣虽除,病根未断!赵构登基,名不正言不顺,若不另立新君,大宋江山始终难以安定。末将与刘将军已然商议妥当,此事关乎社稷根本,不可犹豫!”
刘正彦也附和道:“太后,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等今日之举,并非针对官家个人,而是为了大宋的长治久安。还请太后依从民意,另立明主!”
隆佑太后眉头微蹙,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她望着苗傅、刘正彦,语气中带着一丝劝诫:“二位将军,官家已然知错,奸佞也已除尽,为何还要苦苦相逼?如今金寇未退,强敌环伺,正是大宋上下同心同德、共御外侮之时。若自相残杀,只会让金人有机可乘,陷大宋于万劫不复之地。”
她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二位将军对官家心存疑虑,那哀家便与当今皇上一同执政。朝中大事,哀家与皇帝共商共议,广纳贤才,整顿朝纲,安抚百姓,抵御金寇。如此一来,既可以安定军心民心,又可以保全大宋正统,二位将军以为如何?”
这已是太后做出的极大让步,话音落下,叛军将士中再次响起一阵喧哗。不少将士面露意动之色,显然觉得太后的提议颇为合理。朱胜非在城楼上所言非虚,叛军将士心中终究尚存一丝君臣之分,若能两全其美,谁也不愿背负乱臣贼子的骂名。
时希孟在城楼上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低声对朱胜非道:“朱相,太后果然深明大义,叛军似乎已有松动,此事或许真能化解?”
朱胜非却面色凝重,轻轻摇了摇头:“苗傅、刘正彦狼子野心,岂会如此轻易罢手?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果然,朱胜非的话音刚落,苗傅便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沉声道:“太后此言差矣!赵构帝位来路不正,一日不除,大宋一日不得安宁!末将等所求,并非太后与官家共治,而是要废黜赵构,另立新君!”
“什么?”太后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她没想到苗傅竟然如此固执,丝毫没有妥协的余地。
刘正彦也上前一步,开山斧直指銮驾,语气冰冷如铁:“太后,事到如今,您也不必再为赵构求情。三岁的皇太子赵旉,乃是大宋正统,理应继承帝位。请太后垂帘听政,辅佐皇太子登基,这才是保全社稷、安定天下的唯一之道!”
“废黜皇帝?立三岁太子?”隆佑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意,“二位将军,你们可知废立君主乃是国之大事,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天下大乱!皇太子年仅三岁,懵懂无知,如何能治理天下?到时候,大权旁落,奸人当道,大宋江山才是真的危在旦夕!”
“太后不必多言!”苗傅打断了太后的话,语气斩钉截铁,“末将与刘将军心意已决,今日之事,要么废黜赵构,立太子登基,要么便兵戎相见,踏平临安!”他说着,猛地拔出腰间宝剑,剑刃在火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末将再劝太后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还请太后不要逼末将等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刘正彦也将开山斧高高举起,大喝一声:“将士们!太后已然知晓我等心意,若她执意庇护赵构,我等便即刻攻城,废黜昏君,另立新主!”
“废黜昏君!另立新主!”叛军将士中,不知是谁率先喊了起来,随后,数万将士齐声响应,声浪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震得天地都在微微颤抖。原本已经有些松动的军心,在苗傅、刘正彦的煽动下,再次变得狂热起来。
隆佑太后端坐在轿中,脸色苍白,望着苗傅、刘正彦那决绝的神色,以及周围叛军将士那狂热的目光,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自己的让步并没有换来叛军的妥协,这场危机,不仅没有化解,反而朝着更加凶险的方向发展而去。
城楼上,赵构望着这一幕,身子摇摇欲坠,眼中充满了绝望。朱胜非紧紧握住拳头,指节泛白,心中暗叫不好。北风依旧呼啸,雪沫子漫天飞舞,临安城外的叛军大营,杀气冲天,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然蓄势待发。苗傅、刘正彦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刃,死死盯着銮驾中的太后,也盯着城楼上的赵构,他们的心意已决,非废黜赵构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