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质问,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朱胜非心头。
所有将士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数万道目光,有疑惑,有期待,有凶戾,有审视,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扎在他的身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絮,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赵构该废?那他便是千古罪人,要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说不该废?苗刘二人此刻已是箭在弦上,数万叛军虎视眈眈,只要他一句话说错,立时便会血溅当场。更要紧的是,城楼之上还有一位皇帝,他若在此刻违逆太后,便是不忠;若顺从叛军,便是不义。忠与义,生与死,此刻竟成了一道无解的难题。
朱胜非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紫袍,冰冷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冻得他牙关打颤。他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狼狈地低下头,避开那些灼灼的目光。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关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从城门方向传来,打破了大营的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冲破风雪,疾驰而来。马上骑士身着内侍服饰,手中高举着一卷明黄圣旨,迎着漫天风雪,高声呼喊:“皇上口谕!派颜岐前来传递旨意!”
来者正是赵构身边的内侍颜岐。他翻身下马,顾不得拍去身上的积雪,便快步冲到銮驾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的颤抖:“启禀太后,臣奉皇上旨意,特来传话!”
隆佑太后心中一动,连忙掀开轿帘一角,沉声道:“皇帝有何旨意?”
颜岐叩首在地,声音清晰地传遍四方:“大家说,叛军所求,他已然尽数知晓!为保大宋社稷安稳,为护太后万全,大家大家已然同意了叛军的条件,请太后即刻下诏,废黜圣上,另立皇太子赵旉登基!”
“什么?!”
这话一出,满营皆惊。
銮驾之中,隆佑太后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扶住轿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皇帝皇帝竟真的应允了?”
她望着跪在雪地里的颜岐,又望向城楼上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心头像是被一把钝刀狠狠割过,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知道,赵构这是被逼到了绝境,才会做出这般退让,可她身为大宋太后,岂能眼睁睁看着先帝的血脉被人如此欺凌?
“哀家不允!”隆佑太后猛地拔高声音,语气斩钉截铁,“皇帝乃是先帝徽宗之子、钦宗之弟,身遭国难,九死一生才延续大宋正统,岂能如此轻易被废?此事休要再提!”
苗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中的最后一丝伪装也尽数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凶戾。他猛地踏前一步,手中佩剑直指銮驾,剑身寒芒闪烁,映着他那张狰狞的脸。
刘正彦也重新拾起开山巨斧,斧刃在火光下泛着嗜血的光芒。他上前一步,与苗傅并肩而立,两人身上散发出的杀气,竟让呼啸的北风都似凝滞了一瞬。
“太后!事已至此,何必苦苦相逼!”苗傅的声音冰冷如铁,字字透着杀意,“三军将士已然怒不可遏,若是再行拖延,一旦生变,届时可就不是废黜一人那么简单了!”
刘正彦也跟着厉声喝道:“太后!识时务者为俊杰!今日这诏书,你下也得下,不下也得下!莫要逼我等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两人的言语愈发不客气,赤裸裸的胁迫之意,昭然若揭。
北风依旧呼啸,雪沫子漫天飞舞,临安城外的叛军大营,杀气冲天。銮驾中的隆佑太后脸色苍白如纸,望着眼前这两把寒光凛凛的利刃,望着数万叛军眼中的凶光,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这场危机,不仅没有化解,反而已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城楼上,赵构望着城下那一幕,一口鲜血猛地涌上喉头,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直直地向后倒去。
朱胜非紧紧握住拳头,指节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染红了脚下的积雪。他望着那两道凶神恶煞的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大事去矣。
时值建炎元年暮春,临安皇宫的垂拱殿内,残阳如血,斜斜泼洒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将那龙椅的鎏金轮廓,晕染得一片黯淡。殿角的铜鹤香炉里,檀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缕袅袅的残烟,在穿堂的晚风里,散作几不可闻的叹息。
赵构身着赭黄龙袍,袍角上绣着的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在此刻竟似失了所有光彩,被殿内的沉郁之气,压得抬不起头来。他端坐龙椅之上,双肩微微佝偻,昔日里虽不算雄姿英发,却也带着几分帝王的端肃,此刻那双细长的眼眸里,却盛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无奈。他望着阶下涕泪横流的朱胜非,指尖微微颤抖,那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已是泛出青白。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宫外的喊杀声还震得殿宇瓦砾簌簌作响。苗傅、刘正彦二贼率领着数千叛兵,剑指宫门,口口声声要清君侧、诛奸佞,实则是逼着他赵构禅位,将这大宋的万里江山,拱手让给尚在襁褓之中的皇子。满朝文武,或缩首避祸,或屈膝求全,竟无一人敢挺身而出,直面叛军的刀锋。赵构何尝不知,这二人名为清君侧,实则是觊觎大宝,只是如今京城之内,禁军早已被二贼掌控,城外的勤王之师,远水难救近火,他纵使有满腔的愤懑与不甘,也终究是回天乏术。方才在御座之上,他听着叛军传旨的小校,用那粗鄙的嗓门,一字一句地念着逼宫的檄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似要冻僵了一般。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面无波澜,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准奏”,那两个字,却似耗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殿内的死寂,被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打破。
赵构的目光,落在了阶下那道踉跄的身影上。那人正是当朝宰相朱胜非。朱胜非一身紫袍,袍带散乱,须发皆颤,那张素来方正刚直的脸上,此刻已满是泪痕,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皱纹蜿蜒而下,打湿了胸前的玉带。他本是立于百官之首,此刻却再也顾不得什么朝堂仪制,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金砖之上,“咚”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听得人心头发颤。他膝头着地,却似浑然不觉疼痛,只是朝着御座的方向,连连叩首,额角撞在金砖上,一下、两下、三下不多时,已是隐隐见了红。
“陛下!”朱胜非嘶声恸哭,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破碎不堪,“老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他撑起身子,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透着睿智与沉稳的眼眸,此刻已是布满了血丝,红得似要滴出血来,“臣身为宰辅,上承天子之命,下抚四海之民,受先帝厚恩,负陛下重托,本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镇抚四海,弹压乱兵。可如今如今贼子犯阙,兵临城下,逼陛下禅位,陷大宋于危难,此乃老臣之过,万死莫赎!”
他猛地抬手,狠狠捶打在自己的胸膛之上,力道之重,震得紫袍都微微晃动。“臣无能!臣无能啊!”他泣不成声,声音里满是绝望与自责,“陛下仁厚,待臣恩重如山,臣却不能为陛下分忧,不能护陛下周全,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之上?还有何颜面见大宋的列祖列宗?”
朱胜非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之色,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奈何双腿早已麻木,踉跄了几下,才勉强站稳。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目光灼灼地望向御座上的赵构,那眼神里,有悲愤,有不甘,更有一股视死如归的凛然正气。“陛下!”他拔高了声音,那嘶哑的嗓音里,竟透着几分金戈铁马的铿锵之意,“臣请陛下准允!容臣披甲执剑,下楼大骂群贼!历数其弑君篡逆的滔天罪行,痛斥其祸国殃民的狼子野心!臣要以颈血溅之,以死谢陛下,谢大宋的万里江山!”
此言一出,殿内的文武百官皆是身子一颤,不少人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朱胜非,眼神里有敬佩,有惋惜,却更多的是畏惧。有几个素来忠直的御史,嘴唇翕动,似是想要出言附和,却被身旁同僚暗中扯了扯衣袖,终究是将那满腔的悲愤,咽回了腹中。叛军的营啸之声,隐隐约约从宫外传来,伴随着金戈交击的脆响,还有百姓的哭嚎之声,丝丝缕缕,钻入殿中,听得人心头发紧。有几个年轻的郎官,已是面色惨白,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袍角,身子微微发颤。他们何尝不想效仿朱胜非,以死明志,可一想到叛军那血淋淋的刀锋,想到家中的妻儿老小,便只剩下满心的惶恐。
赵构望着阶下的朱胜非,望着那张涕泪纵横的脸,望着那抹视死如归的决绝,心中竟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他想起靖康之耻,想起父兄被掳北上,身陷囹圄,想起自己一路南逃,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在临安站稳脚跟,却又遭遇这等兵变之祸。他恨叛军的跋扈,恨百官的怯懦,更恨自己的无能。可他终究是个帝王,是个在乱世之中,挣扎求存的帝王。他知道,死很容易,一刀下去,便可名留青史,博得一个“烈君”的美名。可死了之后呢?这大宋的江山,该托付给谁?这襁褓之中的皇子,又该如何保全?那些翘首以盼的百姓,又该依靠谁?
朱胜非的哭声,还在殿内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如泣如诉,听得人心头发酸。
赵构缓缓抬手,那只手苍白而瘦削,指腹上还带着常年批阅奏折留下的薄茧。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穿透了朱胜非的哭声,也穿透了殿内的死寂。“内侍们。”他沉声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与疲惫,“殿中闲杂人等,尽数退下。”
侍立在殿门两侧的内侍们,闻言皆是身子一颤,连忙躬身应道:“喏!”他们低垂着头,脚步轻悄,却又带着几分仓皇,鱼贯退出殿外。厚重的朱漆殿门,被缓缓合上,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响动,将殿外的喧嚣,隔绝了大半。唯有那风卷旌旗的猎猎之声,还在隐隐回荡,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人的心头。
殿内,只剩下赵构与朱胜非二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宫墙上,忽明忽暗。
赵构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来,龙袍的下摆,在金砖上拖曳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他走下御阶,脚步很慢,每一步都似有千斤之重。他走到朱胜非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朱胜非感受到了身前的阴影,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赵构,嘴唇翕动,似是想要再说些什么。
赵构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的目光落在朱胜非那沾满泪水与尘土的紫袍上,落在他那磕得红肿的额角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斥责,没有悲愤,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却又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且看事情如何发展,如果失败再死也不迟。”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殿内,落在朱胜非的耳中,却似一道惊雷,炸得他浑身一震。他怔怔地望着赵构,望着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望着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眸,一时间,竟忘了哭泣,忘了言语,只觉得心中千头万绪,乱作一团。
殿外的风,越发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如同鬼哭。残阳彻底没入了西山,殿内的光线,一点点黯淡下来,将那龙椅,将那御阶,都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