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千九百四十五年七月一号,两个穿军装的汉子,走到了添章屋场卫茅家里。恰好卫茅老婆公英临产,合欢陪着儿媳妇公英去了神童湾街上医院,家中只剩下青黛和带着大宝、二宝、薛破虏、卫正非、小栀子。我两岁大的大姐茜草,也过来凑热闹。
这帮小家伙,只缺两片翅膀,不然的话,就会吵到天上去,把玉皇大帝的白胡子扯下来,当毽子球上的羽毛。
其中一个军人问:“大婶,请问一下,卫茅卫帮主在家吗?”
青黛提着一个双耳茶壶,拿着青瓷小碗,正准备去给玉竹送茶水。
农忙的时候,玉竹帮着卫茅家里种田种蔬菜。玉竹挑了几担牛粪,忙着给水稻中耕施追肥,没带茶水。
八月间的火烧天,汗水如洗澡一样,不喝茶水,玉竹的嗓子会冒烟。
“我好像记得,你们是飞蓬和龙葵吧?”青黛说:“你们难道不晓得,卫茅去了山西吗?”
飞蓬问:“卫帮主去山西干什么?”
“我听公英说,公英的二舅瞿麦,被日本鬼子暗杀了,卫茅前去报仇雪恨。”
飞蓬和龙葵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飞蓬说:“大婶,我们告辞了。”
青黛说:“莫急,吃了中午饭再走。我去把决明喊回来。”
我娘老子泽兰,还差两个月,就要临产。我爷老子倌走不开,只好在家门口做点泥工活过日子。
中午的时候,我爷老倌回来,问:“飞蓬龙葵,你们两个人,胡子拉碴,一脸的疲惫,从哪里过来的?”
龙葵说:“我们来得远,从缅甸来。”
“缅甸在哪里?”
“从云南往西南走,过了国界线,就是缅甸。”
“你们去缅甸干什么?”
“随孙立人的远征军,到缅甸去打日本鬼子。”
“打赢了吗?”
“怎么说呢?缅甸的老百姓,一心只想借日本人的手,赶走英国人。我们帮着缅甸人打仗,居然不受欢迎,把我们当作敌人。”龙葵说:“虽然我们打了几场胜仗,但我们的人,十个人中,就有七个人永远留在缅甸。”
“你们的营长李廷升,他回来了没有?”
“没有。他死了,是我们两兄弟,亲手埋葬的。”
“李廷升的家人,晓得这个消息吗?”
“估计不晓得。”
我爷老倌说:“廷升死了,叫他家的堂客们,如何养大四个女儿呀。”
飞蓬和龙葵,面面相觑,不晓得怎么回答我爷老倌。
我爷老倌又问:“哎哎,木贼呢?”
飞蓬说:“他是个鬼脑壳。”
“鬼脑壳?什么意思?”
“鬼脑壳,鬼点子、鬼主意、诡计多。”
“你们两个人,当真是该吞的不吞,该吐的不吐。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
“他没回来。”
“死了?”
“没死。”
“既然没有死,他为什么不回来?”
“木贼对我们说,他没有飞黄腾达,就不回西阳塅里。”
“他要飞黄腾达到什么程度?”
飞蓬说:“木贼说,要赚足够的钱,买下整个西阳塅。”
龙葵补充道:“木贼发过毒誓,哪怕是等到头发白了,还要抢回公英。”
“这小子,就是死缠烂打,不到黄河不死心。”我爷老倌说:“我不晓得他有什么本事,赚那么多的钱。”
龙葵说:“三叔,你别小看了木贼。木贼带着十几个臭味相投的兄弟,投靠了缅甸金三角的毒品大王张启福,张启福还把女儿嫁给了木贼呢。”
“哎哟,不要说了,我只能把他当死人看待了。”
“三叔,卫茅去了哪个地方?”
“我只晓得,我二哥瞿麦,牺牲在河北的井陉县。”
飞蓬和龙葵吃过午饭,便拱手告辞。
俗话说,参谋不带长,打屁都不响。飞蓬仅仅是个侦察连的连长,龙葵更惨,混了个一排长,每个月几十块钱的军饷,吃光喝光用光,都是月光光,身上虱子蛋都没有剩一个。
说要去山西,谈何容易,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
回到长沙城,本想找火车头借点钱,一问,火车头因为肺气肿,死去了三个多月。
万般无奈之下,飞蓬和龙葵,只得去沁园春酒店,去找六月雪名义上的父亲去借钱。
第四次长沙会战,薛岳捧为锦囊妙计的天炉战法,不过是引狼入室之后,加以围歼之术,早已被日本第十六方面司令横山勇破解,长沙城数日内易手。
战后长沙城,当真是满目疮痍。
飞蓬问守在沁园春酒店门口的一个老仆人,老仆人说:“他不在,不在,当真不在这里。”
龙葵立刻把长沙街痞子的作风,兵痞子的作风,发挥得淋漓尽致,吼道:“他一个守财奴,能跑到哪里去?若是惹发了老子的脾气,一把大火,把沁园春酒店,烧个精光!”
老仆人只得将两尊瘟神,请入店内。
六月雪名义上的父亲,慌忙把飞蓬与龙葵,请入密室,关上门窗。
老乌龟说:“两位兵爷,不晓得你们找我何事?”
飞蓬的谎话,随口就来:“我们要去寻找你女儿六月雪,缺点盘缠,特来向你借一点。”
“去年六月份,日本鬼子攻破长沙城,值钱的东西,都被这帮强盗洗劫一空,我哪里还有什么钱咯。”
飞蓬说:“像这样老奸巨猾的人,没有偷藏几个钱,打死我都不相信。我借得不多,五六百块钱,就够了。”
“六月雪果真在北方吗?你们不要骗我哟。”老乌龟说:“我儿子被日本人打死了,如今只剩下六月雪一个亲人。如果六月雪还在人世间,这几百块钱,我情愿借给你们。”
“昨天,我们两兄弟,还去过龙城县丰乐乡添章屋场,见到过你外孙子薛破虏。破虏八岁了,长得俊俊秀秀,活像是六月雪,将脸皮蒙在他头上。老家伙,等到日本人投降了,也应该去看看你外孙子。”
借到钱,两个人走到火车站,爬上一列北上的列车,仅两天的功夫,便到了石家庄。
虽然到了下午六点,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半空中。
卫茅和龙葵,身上全是灰尘。汗水将灰尘混合在一起,像是刷上一层厚厚的的浆糊。淌过汗的脸,更像是三花猫。
两个人刚跳下车,两个日本人,四个伪军,放肆追来。
其中一个大吼道:“什么人,给老子站住!不然就开枪了!”
飞蓬与龙葵,更不答话,一跃攀住车厢的扶手,从车厢中的连接处跳过去。
六个人慌忙从车厢底部爬过来,抬头一看,哪里还有人影?
忽然,从车厢上飞出一粒道碴,正中一个穿乌鸦皮的人眼睛,把眼珠子都打出来了。
那个日本兵痛得捂着眼睛,蹲在道碴上大叫。
龙葵说:“眼科医生,你做的眼珠摘除手术,做得真好。”
地上的五个人,听到车厢上说话的声音,立刻举枪射击。
从后面的车厢上,飞来一颗道碴,力道刚刚好,打在另一个日本兵的后脑勺上,打得血水飞溅。
飞蓬说:“外科医师,你做的颅内穿孔科手术,医术比我高明。”
地面上还剩四军伪军,晓得自己不是别人的对手,抱着长枪,拔腿狂奔。
飞蓬对龙葵说:“颅内科医师,我们比试一下技术。”
两个人各执一堆的道碴,狠狠地打过去,把四个逃退的伪军,统统打倒在地上。
龙葵说:“眼科医师,你输了!”
飞蓬说:“我只能认输,我从后面追打,他们的眼睛,没有长在屁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