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忆时光馆的纹身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长得慈眉善目。自我介绍说,她是温州青田人,因为贪穷,祖先在一百五十年前,飘洋过海到印尼,一家六代人靠纹身手艺过日子。
阿贞看这个纹身师,好像是小说《岳飞传》中绘像中的岳飞之母。
纹身师轻声说:“孩子这么小,你们给他纹什么身咯。”
阿贞哽咽着说不出话,阿光红着眼睛说:“迫不得已,我们要将孩子送回大陆,交由一个远房的亲戚抚养。如今大陆战火纷飞,但我们担心孩子丢失了,所以想在他的后背上,纹一个特殊的记号。”
“纹什么样记号?青龙?猛虎?雄鹰?”
“不是不是,都不是。”阿光说:“纹一个中国的中字。”
纹身师说:“用什么字体?”
“王右军的正楷。”
“扎针之后,用什么颜色的着色剂?”
“当然是用红色,红色醒目,象征激情的火焰,磅礴的力量。”
“小孩子纹身,会感觉特别痛,肯定会嚎啕大哭。谢生,邱姐,你们不要伤心。”纹身师说:“我们有专业的护工帮助我,你们不准进来。”
阿光说:“好。”
纹身师戴上消毒手套,从阿贞手里接过阿中。阿中一见陌生人抱着自己,顿时大哭起来。
阿中一哭,阿光跟着哭,阿贞哭得更凶。
纹身室的门,紧紧关上。
阿贞隔着纹身室的磨砂玻璃,隐隐约约看到儿子阿中,被按在纹身台上,拼命挣扎。
好像是无数把尖刀,剜在阿贞的心头上,阿贞瘫倒在地上。
阿光说:“阿贞,阿贞,我们去楼下的凉亭里,休息一下吧。
阿贞无力地点点头。
阿光背着软泥一样的阿贞,左手扶着楼梯间黑色的木扶手,踉跄着走下楼。刚走到歇台上,阿贞从阿光的背上滑下来,两个人一齐倒在地上。
两人泪眼汪汪,喘息了三分钟。阿光说:“阿贞,我们下楼去。”
阿贞没有吱声。
走到六角形的凉亭里,阿贞扶着蓝色的圆形右柱,突然吼道:“阿光!阿光!我不给阿中纹身了!”
说罢,飞步朝二楼奔去。
阿光一把抱住阿贞的腰,说:“阿贞,阿贞,冷静,冷静。”
“阿贞冷静不了,阿贞当真冷静不了!阿光,你松不松手?”
“阿贞,阿光不能松手。”
阿贞用尽力气,但怎么也掰不开阿光的手。阿贞低下头,一口咬在阿光右手的手腕上。
鲜血从阿光的手臂上冒出来,很快染红了两人的衣服。
阿光将阿贞拖回凉亭。阿贞吼道:“阿光,我不恨你,恨你!我不想活了!”
阿贞拼命挣扎,头颅往圆柱上撞去。
阿光说:“阿贞,你打阿光吧,咬阿光吧,只要你能解恨。或许,阿中的纹身,已做了一半,你再去制止,那个中国的中字,成了一个口字。
几番挣扎,阿贞耗尽所有的了力气。喃喃地说:“阿贞凭什么恨阿光呢?”
阿光紧紧地抱着阿贞,轻轻地说:“凭阿贞爱我。”
纹身术一直到下午七点半才做完。穿着防护衣的阿中,已经睡了。睡梦中的阿中,还在不停地抽噎。
纹身师将阿中递给阿贞,说:“邱姐,谢生,台中的天气还热,要特别注意纹过身的地方,细菌感染。我给你们配备了消炎药。最好是每天到我这里来检查一次,不方便的话,就去附近的教会医院。”
车子开到基隆中学,蒋碧玉看到满脸泪光的邱娥贞,抱着穿防护服的儿子谢致中,匆匆上楼,追着谢汉光光问:“谢生,你儿子怎么啦?”
谢汉光说:“蒋老师,我们给儿子做个纹身。”
“孩子这么小,做什么纹身?你们是发神经了吧?”
“我和阿贞,想把孩子送回大陆,但又担心孩子走丢了,所以,给阿中做个特殊的记号。”
“做了个什么记号?”
“一个中字,谢致中的中字。”
“不是吧?这个中字,是中国的中吧?应该是红色的中字吧?”
谢汉光说:“嗯嗯。”
晚上,阿中懒洋洋的没吃晚饭。阿贞和阿光,看到儿子的模样,心里绞痛,没有动碗筷。
阿中痛醒大哭,还不忘在梦中恸哭。
钟浩东、蒋碧玉、徐森源、潘佩卿过来聊天,谢汉光急忙去煮功夫茶。蒋碧玉和潘佩卿走到里边的卧室,看着谢致中可怜的模样,拉着邱娥贞的手,直掉眼泪。
钟浩东说:“谢先生,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王明德送到台湾大学去了。”
谢汉光说:“我看未必,这个人品性风流,一有空闲时间,他就会跑回台中。”
钟浩东顿时愁起来,说:“这可怎么办呀?谢先生,你是高人,帮我们拿个晨高明主意。”
“钟校长,我不知道你们的的规矩,不好拿主意。”
钟浩东笑了,说:“我懂了,规矩。”
到了下半夜,阿光半睡半醒,一摸儿子的额头,感觉烫手,连忙推醒阿贞:“阿贞阿贞,儿子发烧了。”
阿贞说:“快送教会医院。”
阿贞抱着阿中,阿光急忙开车,将阿中送到教会医院。
阿光和阿贞急得快疯了,但洋医生一点不急。量体温、验血液,检查阿中后背上的伤口,慢条斯理。
过了一个小时,洋医生在处方纸上,写下一连串阿光阿贞看不懂的文字。
小孩子的血管太细,护士在阿中的头顶上,连扎三次针,才把输液的针头扎进细细的血管里。
输液输到天亮才输完。输完液,阿中说:“妈妈,我要尿尿。”
阿贞用手抱着阿中,连忙说:“宝贝,妈妈抱你去。”
撒完尿,阿中说:“妈妈,阿中饿了。”
阿光说:“儿子,你要吃什么?”
阿中说:“豆…”
阿贞说:“阿中说的豆,就是豆浆。阿光,我也觉得饿了,你多买一杯豆浆。”
“阿贞,你已经四餐没吃饭了。”
“那个时候我不觉得饿。现在,阿中醒了,我便饿了。”
临走的时候,洋医生说:“明天过来检查。”
第二天检查后,洋医生说:“小孩子病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阿贞担心儿子又发烧,便说:“医生,要不要再输两天液?”
洋医生说:“病人的家属,总是担心这担心那个,唯独不担心抗生素用多了,体内导致耐药性,菌群失效,免疫力下降。”
差不多十二天的时间,阿中后背上密密麻麻的小伤疤,相继脱落。阿中后背上的中字,特别耀眼,那口中的一竖,更像一把带血的利剑。
过了两天,梁铮卿开车来了基隆中学,说:“谢汉光,你当真是个好人呢,儿子送不送回大陆,你答应第二天给我一个准确的信。你倒好,忘得一干二净。我的老乡到了澎湖列岛,打算后天启航。你们夫妻,得作个决定啊。”
谢汉光偏着头,望着邱娥贞。
邱娥贞的上齿咬着下唇,犹豫了半分钟,说:“送!”
梁铮卿说:“邱老师,不准你临时反悔呀。还有,什么玩具、衣服、能少带就少带,免得弄坏了。多带一点钱,让潘佩卿的父母去梅州买。”
邱娥贞说:“梁铮卿,我邱娥贞发誓,绝不反悔。”
钟浩东、周碧玉、徐森源、潘佩卿都来送谢致中回大陆。邱娥贞虽然没有大哭,眼泪一直往下流,颤抖地把谢致中交给梁铮卿。
谢致中第一次见到大海,甚是欣奋,跟着梁铮卿的手势,向父母挥着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