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你想想,我老弟嫂在北方既无亲戚,又无朋友,她们投靠谁?”
“我猜不到。”
“我老弟嫂是个性格泼辣、嫉恶如仇的女人。王不留行之死,她肯定会找人帮忙报仇雪恨。找谁去?去北方呀,唯一能替他报仇雪恨的人,只有八路军呀。”
“咦,小燕子,你说得有道理呢。”三叔说:“我记得,她以前参加过徐子谦的抗日游击队,肯定和八路军有联系。”
合欢悦:“三叔,这就已经对上号了,我们只需静等他们的好消息就行。”
“小燕子,把你地址,留给我,你老弟嫂回来后,叫她来找你。”
希望就朝霞一样,将心头的乌云慢慢扫掉,合欢心情大好,问玉竹:“路过你的老家安惠院子,你不回去看看?”
“不回去了。父母、老婆、孩子,如今只剩下枯骨,看了更令我伤心。”
玉竹和合欢,坐车到长沙,回了都正街新建的小阁楼。
公英看到合欢高高兴兴的样子,悄悄地玉竹:“叔,你们的好事成了?
玉竹说:“合欢把王留行的尸骨,埋到祖坟里,总算完成了她最大的心愿。唉,却发现王留行的老婆,儿子,女儿不见了好几年。”
“亲人不见了,我娘怎么高兴得起来?”
“合欢分析,他们三个人,极有可能去了延安,这不是好消息吗?”
“那确是好消息,不出一两年,可以团圆了。”公英说:“我家卫茅,也快回来了。”
“公英,女贞和连翘,和你说过什么?”
“娘,女贞悄悄和我说,她接手的是卫茅的前一个任务,争取湖南和平解放。”
“公英,卫茅干的机密大事,露不得半点风声,你应该懂的。”
“娘,儿媳妇晓得了。”
做人就要懂得一个基本道理,上了年纪的人,该放手就手,不要招人嫌。
对晚辈们的事,不要像一只带鸡崽子的母鸡一样,一下雨,张开翅膀,召唤鸡崽崽们来躲;鸡崽子们饿了,一双爪子乱扒着草丛,找了一条蚯蚓、蜈蚣,或者是一只马蜂的幼虫,召唤鸡崽子们来吃;特别是黄鼠狼、蛇、游隼或鹰来攻袭,宁愿丢了性命,舍性命护着小鸡崽子们。
合欢离开都正街的时候,长叹了一口气,说:“我终于不要做护着鸡崽子们的老鸡婆了!”
玉竹说:“含欢,我并不是公英对我们不好,但是,每个人都有老的时候,老了就老了,老人就要懂得自爱、自重、自尊。我们回西阳塅里去,乐得清闲自在。”
回到西阳塅添章屋场,合欢到我大爷爷那里拿大门锁的钥匙,看到我六岁大姐茜草,正在洗猪草,合欢问:“茜草,你娘呢?”
我七十二岁的大爷爷说:“她呀,天天与路通、朱六夫子、商陆商皮匠在一起,说是要发动群众,迎接解放。”
“大叔,泽兰身体不好,不要命了吗?”
“我老了,不管她的闲事,何况她做的是正确的事。”我大爷爷说:“玉竹,前几天下了一场暴雨,差点把茅屋盖子掀走了,后面的土砖墙,偏了五六寸,快要倒了,请你和平头哥,拿一点稻草,盖一下房屋顶。”
玉竹说:“大叔,刚下大雨,房子还不会倒塌。但太阳一出来,吸足了水分的土砖,脆得像豆腐渣,非常危险。”
含欢说:“大叔,如今公英和卫正非、卫是非,青黛和大宝、二宝,都去了长沙城,卫茅这栋瓦屋房,空着也是空着,您和泽兰、茜草,都搬过来住。”
“这怎么好意思?”
“大叔,卫茅常说,没有您和二叔的帮助,他早已经冻死了,饿死了。”
合欢说话,绝不含糊,叫玉竹把平头哥、芡实喊来,一个下午的功夫,大功告成。
朱六夫子负责在钢板上刻字,刻的是《挺进报》和《前线报》摘录下的文字。我娘老子负责用油印机印剧,把印出来的东西,晒干,叠好,准备明天交给孙殿华、刘青萸去散发。
回到家里,发现家里空空荡荡,急忙大喊:“泽兰,泽兰,你在哪里?”
我大姐茜草说:“妈妈,妈妈,我在伯伯家里呢。”
我娘老子问我大爷爷:“我们把家搬到卫茅家居?”
我大爷爷说:“还不搬家?我一把老骨头,吃一餐少一餐,被砖天打死了是一条顺路,茜草不同啊,她是出身人呀。”
玉竹和合欢,睡的是原来公英和卫茅那间房子;我大爷爷睡的是原来薛破虏、大宝的那间房子;我娘老子泽兰和我大姐茜草,睡的是原来青黛和二宝睡的那间房子。
睡到下半夜,我娘老子双脚肿痛,忽然听到一连串的巨响,连忙起来,打开大门一看,哦豁!哦豁!自己家里的茅草房子,只剩下两个垛子还剩大半截,其余的墙头,全塌了!
合欢出来了,玉竹出来了。我大爷爷出来了,望着倒塌的房子,说:“幸亏有合欢这个女菩萨,劝我们搬了家,不然的话,是青蛙垫床脚,再也挣不起脖子啊。”
丰乐乡负责组建游击队的刘青萸,听我表哥芡实说,我家的房子倒塌了,急忙过来,看到我大姐正在安门前塘的蔬菜土里摘辣椒,喊道:“茜草,你娘呢?”
“昨天晚上,我家房子倒塌了,妈妈正在清理树木。”
刘青萸走到添章屋场,我娘老子正在将倒在地上的烂稻草,一捆一捆地抱到一堆。盖过屋顶的稻草,沾满了烟尘,露水化开,变成了褐色的水,弄得我始的衣服上、脸上、手上,全是烟尘水。
我娘说:“刘青萸,今天我没有时间,发动妇女搞宣传的事,只得请谢雪英、成诗元代劳。”
刘青萸说:“我问你,一九三八年,卫茅帮我们抗日游击队,弄来了五条枪,龙城县县长,又给了十多条枪,交给了你丈夫决明,这些枪,现在哪里?”
“枪的事,我不晓得,你去商陆。”
王竹过来帮忙,看到刘青萸,说:“路通呢?”
“玉竹,你找路通有什么事?”
“我有一个弟弟叫石竹,一个妹妹叫紫萱,西阳塅被日本鬼子占领后,跟着卫茅去了北方,我想打听他们的消息。”
“玉竹,别急,碰到了路通,我帮你问问。”
刘青萸说:“泽兰,我走了,去神童湾街上找商陆。”
我们西阳塅里的乡亲们,当真有个好传统,哪户人家出了事,只要晓得一点毛毛信,不要一分钱工钱,不要吃一餐饭,不请自来,帮着干活。
几十年的老土砖,是中等的肥料,玉竹、常山、芡实、青蒿老子的大儿子、二儿子,几十个男子汉,推着土车,把烂土砖头,运到生发屋场。
如果用一句歇后语,来形容我们西阳塅里的义气汉子,只有一句:草帽没檐,顶好!
我伯母合欢煮了一大锅饭,我大姑母金花,炒了一大锅菜,等着帮忙的乡里乡亲来吃中午饭,哪晓得这帮义字当头的乡亲,差不多走光了。
我大爷爷对平头哥说:“平头哥,你快点去截几个人来吃中午饭,不然的话,我这块老脸皮,哪有那么多的猪肚子蒙呀!”
结果截来的只有几个人,青蒿老子的两个儿子,加上常山父子。
乡里乡亲,不是笑脸可以请过来的,也不是虚情可以劝退。一整天的功夫,烂稻草垛子码好了,能用的树木竖好了,该运走烂土砖运走了三分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