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炸了?
沈微澜脚步未停,人已穿过回廊。她刚从药庐出来,袖口还沾着灰烬的气味,听见小厮报信时,眉心一跳,却没加快半步。
厨房门口围了几名杂役,脸上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有两人手臂上缠着布条,正低声说话。她走近,没人敢抬头。
“谁当值?”她问。
一个老厨娘跪下来,声音发抖:“是……是周二和赵三。可他们……被抬去后院了,烧得厉害。”
秋蘅跟在身后,蹲下身查看地上的残渣。灶膛裂开一道缝,砖石翻翘,木架全塌了。她伸手拨开焦黑的柴堆,指尖捻起一点粉末,在光下看了看。
“不是失火。”她抬头,“有人把硝粉混进炭堆里,再洒了引油。一点火星就能炸。”
沈微澜站在灶前,目光扫过四周。墙上挂着的锅铲歪斜,地上散落着碎瓷碗片,一只铜壶滚到墙角,壶底烧穿了。
“马厩、账房、药炉,现在是厨房。”她缓缓道,“一步步来,不急不躁,就是要我们乱。”
春棠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本册子:“我刚才查了进出名单。那几批冬缎报失的时间,正好是周二轮值。他昨夜本不该在厨房,却被临时调来守夜。”
夏蝉冷笑:“调虎离山的老把戏。先让管事脱身,再让死士动手。”
“死士谈不上。”冬珞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个杂工,叫李四,三个月前由外院车夫引荐进来。籍贯写的是青州,可青州今年发水,官府登记的流民里没有这个人。”
沈微澜转头看她:“鞋印比对过了?”
“对了。”冬珞点头,“厨房后门泥地上的脚印,底纹细密,和马厩后墙发现的一样。南地商人常穿的软底鞋,走起来轻,专挑阴处踩。”
“又是南地。”沈微澜眼神一沉,“江州、青州,两条线都往那边牵。背后的人,怕是和南商行脱不了干系。”
她转身就走:“去密室。”
四人紧随其后。密室在西厢夹壁之后,入口藏在一座博古架后,只有她们五人知道。
灯亮起来时,冬珞已将一张舆图铺在桌上。上面用红笔圈出几处地点——马厩、库房、厨房、药庐,每处旁边标注时间与经手人。
“三件事,发生在同一日辰时到午时之间。”她指着图,“陈六失踪,周二当值,赵伯‘救人’归来。时间太准,有人掐着时辰发令。”
春棠翻开账册:“我核了谢府近三个月的采买单。青络子不在清单上,但上月有一笔‘南货’入账,数目不小,经手人正是车夫王七——就是他引荐了李四。”
“毒、火、假账。”夏蝉咬牙,“全冲着侯爷去的。要是哪一桩坐实,都够参他一本‘治家不严,纵奴犯上’。”
秋蘅取出药箱,拿出一个小瓶:“我已经配好解毒丸,每日三粒,混在侯爷茶点里。只要不是大剂量下毒,能护住心脉。”
沈微澜盯着舆图,忽然问:“兵部侍郎周崇安,最近可有动静?”
冬珞一愣:“他上月去了趟江州,名义是探亲。回来后,家中采买了大批南货,还新雇了六个杂役。”
“是他。”沈微澜声音冷下来,“宫宴那晚,他第三个开口,说谢云峥用兵冒险。后来几位附和的大人,都和他同榜进士。”
她站起身:“此人想借内宅之乱,毁侯爷声名。今日炸灶台,明日就能说侯府藏匿反贼,后日便可奏请彻查。”
“那我们不能等。”春棠握紧笔,“我这就重新盘点所有账目,每一笔出入都双录,留底封存。若他想栽赃,我们就让他撞上铁证。”
“你去办。”沈微澜点头,“账目要清,更要快。三日内,我要看到完整的流水。”
她转向夏蝉:“你带人换掉所有厨房、马厩、库房的杂役。旧人不动声色盯住,新人必须经你亲自查验。若有可疑,直接扣下,别让他们出府。”
夏蝉应声:“我已安排暗哨,今晚就开始换防。”
“秋蘅。”她看向药女,“解药不能只防一次。你另设一处熬药的地方,每日换地,别让人摸清你的路数。每一剂药都留样,我要亲眼看过才准送出去。”
秋蘅点头:“东厢小灶已经清理干净,今晚就能用。”
“还有。”沈微澜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你写一封匿名信,送到都察院张御史府上。就说镇国侯府接连出事,马非病、账非失、灶非误,疑有奸人作祟,望朝廷明察。”
“不写名字?”冬珞问。
“不写。”她摇头,“只递证据——青络子毒性分析、鞋印图样、硝粉残渣。让他自己去查。清流最恨爪牙横行,若他知道有朝臣纵仆为恶,不会坐视。”
冬珞立刻会意:“我再找几个文士,借茶会闲谈,说侯府主母临危不乱,内外井然。先把风向扭过来。”
“好。”沈微澜走到桌前,提笔在纸上画了个四方格。
左上写“攻”,右上写“守”,左下写“诱”,右下写“伏”。
“春棠理账,是攻;夏蝉布防,是守;冬珞传信,是诱;秋蘅备药,是伏。四策并行,静待其动。”
她放下笔,声音低下去:“他们想让我们自乱阵脚,我们就偏要井然有序。他们想毁侯爷名声,我们就偏要把脏水泼回去。”
春棠轻声问:“要不要放个风声,说夫人打算请辞归乡?”
沈微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你说对了。就说我忧心侯爷朝务,拟写辞表,请归故里。让那些人以为我们怯了,慌了,要逃了。”
“他们一定会趁势落井下石。”冬珞冷笑,“到时候,罪证就连根带土,一起掀出来。”
“正是如此。”她站起身,“记住,我们现在不出手。我们只等他们出手——然后,一击致命。”
众人领命而去。
春棠回账房,取来三本旧册,开始逐页核对。夏蝉带人巡查各院,悄悄换掉巡更路线。秋蘅抱着药箱去了东厢,关上门,点起小炉。冬珞取出密信鸽笼,写下第一道指令。
沈微澜独自留在密室。
烛火映在纸上,四方格墨迹未干。她提笔在“诱”字旁加了一行小字:若周某遣人追查陈六,即刻锁人。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午时三刻。
她吹灭灯,走出密室,顺手合上博古架。
庭院阳光正好,几名新来的婢女低头扫地,没人知道方才那间屋子里,已布下一张网。
她走过回廊,听见春棠在远处吩咐:“把去年的库房底稿都搬出来,一页都不能少。”
夏蝉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东角门加一班人,夜里两盏灯笼照着,不准打盹。”
她没停下,也没回头。
走到书房门口时,冬珞追上来,递过一张纸条。
“刚收到的消息。”她低声说,“南市赌坊有人打听陈六,给了守门的五十文钱。”
沈微澜接过纸条,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边缘。
“是谁给的钱?”
“一个穿青袍的中年男子,戴帷帽,看不清脸。但他走路时,右肩微沉,像是常年佩刀。”
她盯着纸条,忽然问:“周崇安的亲卫,是不是有个姓吴的,右肩受过伤?”
冬珞瞳孔一缩:“是。三年前随他出巡,被山匪所伤。”
沈微澜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
“告诉赌坊的眼线,”她说,“让他们‘不小心’透露,陈六带着银器去了城西当铺,今早刚兑了银票。”
冬珞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沈微澜站在门槛上,望着院子深处。
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扫地的婢女抬起头,擦了擦汗。
她忽然说:
“你猜,那人今晚会不会去当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