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微澜掀了帘子一角,街角那扇茶楼窗子已空。她放下手,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那张纸条的折痕。
“右肩微沉。”她低声说。
车夫听见了,低声道:“夫人,王七已经关在柴房,明日侯爷要亲自审。”
“不必等明日。”她说,“今夜就让夏蝉再问一遍,他背后还有谁。”
车夫应了,不再多话。
马车进了侯府侧门,庭院静得异样。几个小厮低头站着,连脚步都放轻了。她知道,今日宫门前那一幕,早已传遍府里。
她刚踏进书房,春棠就迎上来,手里捧着账册。
“库房清点完了,三批冬缎都在后仓夹层里,银器也找到了,是管事记错了位置。”她说得仔细,语气却有些迟疑,“可……这事不该错得这么巧。”
沈微澜坐下来,接过账册翻了两页,没说话。
片刻后,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八个字:权势如水,堵不如疏。
墨迹未干,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云峥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腰间佩剑未解。他站在桌前,看了眼那行字,又看她。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周崇安被罚闭门思过,可他背后的人呢?”她抬眼,“今日朝堂上,那么多人沉默,你真觉得,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谢云峥眉头一皱:“你是说,还有人等着出手?”
“不是等着。”她摇头,“是已经在看了——看我们会不会松懈,看陛下会不会心软,看你还值不值得拉拢。”
他沉默片刻,转身唤人:“把亲卫都叫来,从今晚起,府中巡防加倍,马厩、厨房、库房,每一处都要换可信的人守。”
“你似乎只想着防守。”她轻声说道。
他看向她,眉头紧锁:“若有人联名弹劾,我该如何应对?难道要去求那些御史为我说好话,或是让你再次冒险,在朝堂上揭露他人底细?”
“我不是要你求人。”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是要你明白,军功能立威,但不能固位。真正稳得住的,是人心。”
谢云峥看着她,眼神变了。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初见她时,她坐在沈府西阁抄《诗经》,笔锋清瘦,一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写得极稳。那时他只道她是闺秀,温婉守礼,如今才懂,她的稳,是从骨子里来的。
“你说,我该怎么做?”他声音低了些。
“若下次有人攻你,不是一人,而是三人五人同时发难,证据看似确凿,言辞冠冕堂皇,陛下还能一眼识破吗?”她问。
他没答。
她也不等答案,只道:“与其等人围上来,不如先布一条路——一条别人愿意走的路。”
他皱眉:“什么路?”
“文路。”她说,“诗会将至,我打算送一幅画去学士府,附一首旧作。那位老学士一向清正,若能点头称好,便是一面风向旗。”
“你以诗画结交朝臣?”他语气微沉。
“不是结交。”她摇头,“是以文会友。我不提政事,不拉关系,只让人知道,镇国侯府不只是握兵权的地方,也有书声,有墨香。”
谢云峥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开口:“你早有打算。”
“今日宫门前,我不是为了赢。”她目光平静,“是为了让他们怕。可光怕不够,还得让他们敬。”
他缓缓坐下,手搭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是我太信刀剑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取来茶壶,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他接了,热气升起来,映在脸上,像一层薄雾。
夜里,暖阁灯亮。
四大丫鬟齐聚。
春棠先开口:“库房账目已重录三遍,出入清楚。但我查到一笔采买,是周府门客经手的南货,用了侯府名义,花了三十两银子。这笔钱,不该出在这里。”
夏蝉冷笑:“难怪灶台会炸。他们是早就在咱们眼皮底下动手脚了。”
秋蘅低头翻药方:“我熬的解毒丸已备足五日量,东厢隐灶每日换地,无人知晓具体位置。若再有人想下毒,得先过三道关。”
冬珞摊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关系线:“周崇安虽被禁足,但他与工部一位员外郎常有书信往来,那人近日频繁出入兵部。另外,昨夜有两人离开周府,往城南去了。”
沈微澜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进行着思考。
“他们不会停。”她说,“今日受挫,只会更狠地找新路子。我们若只守,迟早会被拖垮。”
春棠问:“那夫人打算怎么办?”
“三线并举。”她抬头,“以文化立名,以经济固本,以仁德聚望。”
四人都静了。
夏蝉皱眉:“文化?你是说诗会那些吟风弄月的事?”
“你以为那是小事?”她反问,“可多少权贵,就靠一场诗会定名声?一幅字画,能让一个寒门子弟入仕,也能让一个大臣失势。文不在武之下。”
春棠思索片刻:“经济上,我可以重新盘算铺面收益,把粮运线收回来自己做。如今米价浮动,若能稳住几条商路,比多拿千两银子更有用。”
“你去做。”沈微澜点头,“但别急,先摸清哪些人盯着我们的生意。”
秋蘅轻声道:“若要聚望,医馆是最好的出口。我可以以侯府名义,在城东设个施药点,专治时疫。百姓不说官话,只说谁家给过一碗药。”
“就照你说的办。”沈微澜看着她,“但别打着我的名,就说是个匿名善人。”
冬珞抬眼:“那朝中呢?那些正直的大人,未必不愿靠近,只是怕惹非议。”
“我知道。”沈微澜起身,走到案前,取出一卷装裱好的画轴,“这是我早年写的《山居八咏》,明日老学士寿辰,我要派人送去。不带礼单,不附私信,只盖一枚闲章——‘清溪自流’。”
春棠懂了:“意思是,我不争,但我在。”
“对。”她点头,“他们若愿来,自然会来。若不敢,也不强求。”
夏蝉仍有些不服:“可这些事,哪一样能挡刀剑?”
“挡不了。”沈微澜看着她,“可刀剑再利,也斩不断人心所向。一个人不怕死,可以硬闯;十个人不怕死,可以围攻;可一百个人、一千个人都站在你这边,敌人连门都不敢敲。”
屋里安静下来。
火盆里的炭裂开一声轻响。
次日午后,谢云峥在前院校场巡视。
护卫们正在操练阵型,刀光闪动,喊声震天。
他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副将上前禀报:“新调来的十二人已查验出身清白,原籍保甲文书齐全。王七昨夜招供,他引荐的李四确是周府门客安排,已在暗牢关押。”
“查下去。”他说,“凡是经他手进府的,一个不留。”
副将应声退下。
他转身欲走,忽听身后有人唤他。
“侯爷。”
是冬珞。
她穿一身素色裙衫,手里拿着一份简录。
“这是今日朝中几位御史的私下议论。”她递上纸页,“有人说,沈夫人胆识过人,可惜是女子,否则早该入都察院。”
谢云峥接过,快速扫了一遍。
“也有人说,妇人干政,终究不合礼法。”
他冷笑一声:“他们既要她救局,又嫌她出头?”
冬珞没答,只道:“夫人昨夜写了《山居八咏》送去学士府,今日已有回音——老学士当众念了其中两句,说‘清风不解缚,山月自随人’,甚合其心。”
谢云峥怔了怔。
那两句诗,说的是人不依附,自有归处。
他忽然明白她的意思。
不是要攀附谁,而是要让人知道,镇国侯府,有骨,有气,有根。
他把纸页折好,放进袖中。
“告诉夫人。”他说,“我想通了。”
夜深,书房灯未熄。
沈微澜坐在案前,手中执笔,正在批阅一份《雅集名录》。
窗外风起,吹动窗纸沙沙作响。
她停下笔,抬头看了眼铜漏。
三更将至。
春棠进来,轻声道:“账目已核完,粮铺的掌柜换了三个,都是可信的老伙计。夏蝉说,新一批护卫今晚换岗,厨房由她亲自盯。”
她点头:“辛苦了。”
春棠没走,犹豫了一下:“夫人,我们真要从诗会开始?”
“为什么不是?”她放下笔,指尖轻轻抚过名录上那个名字——李砚之,礼部侍郎,掌文选。
“他是中间派。”她低声道,“昨日还在御前为周崇安说过一句‘或有误会’。可他爱诗,藏了三十年名家手卷。这样的人,不怕强硬,只怕无路可走。”
春棠明白了:“您是要给他一条路。”
“对。”她拿起名录,轻轻合上,“让他知道,站在我们这边,不是结党,是共守清流。”
春棠退下。
她独自坐着,良久,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信封空白,无字无印。
她拆开,里面只有一页纸,一行小字:
南市当铺,陈六赎物,时间未定。
她盯着那行字,许久,嘴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
然后,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