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峥踏进书房时，天已经黑透了。
沈微澜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朱笔，盯着摊开的舆图没动。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了一下，照得她侧脸轮廓分明。
“回来了？”她先开口，声音不轻不重，早就知道他会来。
“嗯。”他走过去，外袍还没脱，“东西都齐了？”
“春棠刚报过，粮、甲、药、火器，能备的都备下了。”她把笔放下，抬眼看他，“就差一个‘怎么用’。”
他点头，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着那张大舆图，上面用墨线细细标着山川关隘，还有几处红点，是冬珞送回来的情报落位。
“北狄赫连烈，三天换一次营帐。”她说，“西戎阿木尔每日酉时必饮烈酒，南诏监军和主将有旧怨，上个月还当众吵过。”
谢云峥眉心一跳：“这些你也知道了？”
“不止知道。”她抽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冬珞整理的《敌情汇编》，三日三报，每一条都有出处。你看看这个——”她指尖点在地图一处，“他们联军行进路线，看似齐头并进，实则各自为营。北狄贪功，西戎畏战，南诏只求分利。真打起来，谁都不愿先损自家兵马。”
他低头细看，手指慢慢划过几条虚线标注的路径，陷入思索。
“你想怎么打？”
“不硬拼。”她说，“他们人多，我们地利。与其在平原对冲，不如引他们进来，断其联络，各个击破。”
“你是说……诱敌？”
“对。”她拿过黑白两枚棋子，放在舆图上，“你看，若我们佯退，弃守丰阳岭，赫连烈性急，必抢头功深入。阿木尔胆小，见势不会追，反而会压后观望。南诏本就不满北狄主导，见状更会迟疑。三军步伐一乱，我们就有了空档。”
他盯着那枚白子，慢慢皱起眉：“可若他们不上当呢？”
“会上。”她语气很淡，“人心最经不起‘便宜’两个字。给他们一条看似好走的路，他们就会自己钻进来。”
窗外风响了一下，吹得烛火偏了偏。她抬手挡了挡烛火，继续说道：“我还让春棠在丰阳镇布了局。百姓已疏散，粮仓清空，连水井都做了手脚。等他们进去，喝的是苦水，吃的是空城，夜里再放几阵鼓声、点几处火光，不用真兵，也能让他们自乱阵脚。”
谢云峥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些的？”
“从你说‘明日回府议事’开始。”她笑了笑，“我等这一天，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以前他总觉得她只是个懂规矩、会持家的夫人，如今才发觉，她心里早有一盘棋，只是从未落子示人。
“你不怕吗？”他低声道，“这一仗，输了就是国罪。”
“怕。”她没否认，“但我更怕将士们冻死在夜里，怕边民被屠村劫寨，怕有人借乱敛财、发国难财。”她顿了顿，“比起这些，我这点怕，算不了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夜渐深，两人又围着舆图推演了一轮。他提出集中兵力突袭中军，她担心侧翼被绕；她建议分兵设伏，他又怕兵力太散。争了几句，谁也没说服谁。
最后还是她先松口：“要不，我们换个法子看。”
“怎么换？”
她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本薄册，翻开一页递给他。是秋蘅前日送来的边关伤员手记，上面记着士兵临终前说的话：“夜里冷得睡不着，听见风声都以为是敌骑来了。”
谢云峥翻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不怕死。”她站在旁边，声音轻了些，“他们怕的是孤零零地死，没人知道，没人管。”
他合上册子，手指在封皮上停了停。
“所以你打算……用声音吓他们？”
“声音也是兵。”她说，“人最怕看不见的东西。夜里一声鼓，能吓退十骑；一道火光，能让百人自溃。我们不必杀尽敌军，只要让他们心乱，就够了。”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终于提笔，在一处山谷画了个圈：“这里可以埋伏轻骑，等他们混乱撤退时，从背后冲一下，能把溃势变成崩盘。”
“好。”她接过笔，在另一侧补了一道虚线，“我会让夏蝉带人扮作溃兵，混进他们后营，制造内乱。秋蘅也准备了烟雾弹，一点就冒黑烟，专扰视线。”
他抬头看她：“你连这都想好了？”
“这几天，我睡得少，想得多。”她轻轻按了按太阳穴，“有时候闭上眼，全是前线的画面。我不是将军，可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你该歇会儿。”他说。
“等定下来再歇。”她摇头，“现在每拖一刻，边境就多一分险。我们耗不起。”
他没再劝，重新俯身研究地图。两人一边讨论，一边修改，一次次推翻重来。直到四更天，窗外露了点灰白，桌上那壶茶早已凉透。
最终，一份《御敌七策》草稿成形。
她亲手誊了一遍，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一、弃岭诱敌，虚留粮道；
二、夜间鼓噪，火光扰营；
三、断水投苦，疲其士气；
四、伏骑截退，击其尾部；
五、遣谍混营，散播流言；
六、烟雾遮目，乱其指挥；
七、主军压阵，伺机总攻。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他问。
“初步定了。”她揉了揉手腕，“细节还得再磨，但大方向没问题。”
他拿起那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忽然在第六条旁添了一笔：“烟雾之后，可派射手专射传令兵。一人倒，号令断，全军乱。”
她眼睛一亮：“这招狠。”
“兵不厌诈。”他淡淡道，“既然要乱他们的心，就乱到底。”
她笑了下，把他的批注也抄了进去。
“春棠明天一早就能拿到副本。”她说，“我会让她分发下去，听听她们的意见。”
“你连丫鬟都要商量？”
“她们跟了我这么多年。”她这才抬眼，“春棠懂市井人心，夏蝉知战场生死，秋蘅通医者视角，冬珞掌情报脉络。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仗。”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若依此行。”他声音不高，却很稳，“胜算可增六成。”
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手搭上门框时，又顿住：“你……去睡一会儿吧。”
“你先去。”她说，“我把这几处标记再核一遍，马上就来。”
他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她一人。
烛火快灭了，她重新剪了灯芯，低头继续看图。手指划过赫连烈的名字，在旁边画了个小圈。
想起昨夜春棠提及的跛脚送饭人，她眉头微动，低声自语：“一条路断了，总会有人找新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春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夫人，您都快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她把碗放在案上，“喝点暖暖胃。”
“放那儿吧。”她没抬头，“待会儿喝。”
春棠没动：“您每次都说明天再睡，可哪次真的睡了？”
她终于抬眼：“这次不一样。计划定了，我心里踏实了。”
“可您人快散了。”春棠声音有点哑，“您忘了小姐教您的话？根扎得再深，树也得喘气。”
她愣了下，忽然笑出来：“你还记得这话？”
“我记得的多了。”春棠低头，“我记得您教我认第一个字是‘安’，不是‘权’，也不是‘利’。”
屋子里静了静。
她伸手摸了摸碗沿，粥还是热的。
“好。”她轻声说，“我喝。”
春棠这才转身要走。
“等等。”她在后面叫住她。
“还有事？”
“那个跛脚的人……”她顿了顿，“让他再多送几天饭。”
“您想查他背后的人？”
“不。”她摇头，“我想让他觉得，我们没发现他。”